自夜色降临,喀孜王庭的日月宫中便跪满了人。
直到老国王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满室寂静,赫连哲微微抬头,才发现金光已经透过窗格洒了进来。膝下的羊毛毯深凹进去一个洞,那是被他用手指抠出来的。
“……哲,上前来。”赫连孛老迈虚弱的声音从床帐后传出,众人精神俱是一振。
赫连哲匍匐来到王塌边上,颤抖着抓住了眼前那只干瘪的手。
“王父,儿在这。”
赫连孛睁开眼,看着赫连哲,又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人。
丘桓的传统是长者征战,幼子守家,后来就变成了推崇年幼者即位。他的这个小儿子确实有才干,可长子是他亲手抚育,也是被他寄予过厚望的。没想到,会因为一个异族女子,连命都保不住。
“你大哥呢?”
“大哥的尸体,被送回来了。”赫连哲的声音很低。昨日赫连咎身死的消息传来,老王的病情就再次恶化,如今已是弥留之际。到了此时,竟还放不下他那大哥吗?
赫连孛吃力道:“他死了,你当为他报仇。”
“儿一定……”
手上传来痛感,赫连哲的话被打断了。赫连孛狠狠按着他,将自己撑了起来。
“那女子能杀你大哥,也能杀了你。有她在绥国,你的王位坐不稳。你,你一定要杀了她,为了你大哥,更是为了丘桓!”
赫连哲含泪点头。
赫连孛急促地倒气,他将小儿子拉向自己,费力道:“你,发誓。”
赫连哲刚将右手放在心口,赫连孛便骤然向后砸去。
“王父!”……
赫连哲站在赫连咎尸体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西域秘术众多,赫连咎的异常死状自然瞒不过他。抚仙宫之蛊术独步天下,而其少宫主宋思蔻与戚江雪是旧识。看来宋思蔻与术丹的关系也不像之前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赫连哲眯了眯眼,是他的疏忽,原想借刀杀人,却反过来被戚江雪利用了。
“大王,凉州军到伊木堡了。战士们在城中与他们僵持,两万对四万,恐怕,撑不了多久。”
近卫上前禀报,赫连哲听到这个消息并不算意外。
“敌军首领是谁?”
近卫道:“武威将军袁成。”
戚江雪没有亲自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么?
“传命下去,派阿里衮带两万人去伊木堡。若此战能胜,左贤王的位置便归他了。”
近卫离开后,赫连哲将目光投向远方。戚江雪,宋思蔻……他也得给她们找些麻烦才是。派往宁城的人,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吧。
细雨绵绵,楼凤台迎着潮气一路来到福宁殿。小内侍远远望见凤驾,赶忙进去通禀。
榴火举伞,才扶着楼凤台下来,便看到杨连达冒雨上前行礼。
“娘娘万福。天候寒凉,您怎地……”
楼凤台面无表情地打断:“陛下如何?今日辍朝,显见是龙体不安。我心甚忧。”
杨连达低头笑道:“劳娘娘烦心。相爷们已经看过脉案,与先前并无不同。陛下刚用了药,正歇下。”
“那么,是谁在里面?”楼凤台声音极冷。
杨连达似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楼凤台,随后低声道:“陛下半个时辰前,召汝阳公主。”
楼凤台抬脚便往殿中去,留下杨连达在后面一迭声地喊着“娘娘。”
殿中香烟袅袅,依然遮不住浓重的药味。董娅柔捏紧衣袖,深吸一口气:“要么我还是……”
“慌什么?好生待着。”高鉴嘴唇泛白,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温度,“这宫里还不至于人人都得避让她。”
楼凤台进来,只当不曾听到,缓缓福身:“闻圣上有恙,妾坐立难安,特来侍疾。”
高鉴轻哧一声,没有说话。楼凤台也不在意,径自坐在了榻下的交椅上。董娅柔上前见礼,楼凤台却是看着高鉴问:“不知陛下此时召公主前来是为何事?”
“朕要见什么人还需向你交代吗?”高鉴声音不大,却说得用力,“皇后是来侍疾的,还是来窥探圣驾的?”
楼凤台脸色一白,高鉴开口就给她安排了罪名,显然是不想好好谈了。她冷然开口:“圣上御极以来,膝下一直空虚。如今龙体违和,更是引得满朝动荡,后宫人心惶惶。谣言屡禁不止,您不该再做出此等令人误会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