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鉴一掌拍下，引得案上茶水晃了几晃：“你好大的胆子！你倒是说说朕做了什么？”

楼凤台冷冷勾唇：“您想听，妾却张不开口。纵是天子，也不能罔顾人伦。我中原礼仪大国，与番邦蛮子不同，皇家再怎么沦落，也不能丧失体面至此。”

听闻此话，董娅柔连忙跪下，满眼是泪：“皇后娘娘这话，是让我再无颜面活着了。”

高鉴直咳嗽得倒下身去，让杨连达撑住喂了几口水才略缓过来。他指着楼凤台，忍了忍方说：“絮儿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方才回来，朕不过是怜惜她！她是先帝唯一留存的血脉，朕自然要多加善待，谁想竟惹出这等荒唐话。身为国母，你更应当谨言慎行。”

“妾自然希望真是如此。”楼凤台眼风不屑地扫过高鉴，走上前将董娅柔扶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似笑非笑，“公主年岁已至，先前耽搁是迫不得已，现下却不好再拖着。若要厚待，当为她择一门妥帖的亲事。一直留在宫中，反倒让人说出不是了。”

董娅柔身体轻颤，看了一眼高鉴，嗫嚅道：“谢娘娘费心。”

高鉴瞪着楼凤台，似要用眼神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楼凤台无动于衷，只对着董娅柔温柔道：“你没了父母，我们做叔婶的自然要上心。这才是长辈应尽之责。”

“长辈”二字被楼凤台咬得极重，董娅柔连头都不敢抬起。高鉴深吸几口气，淡淡开口：“皇后如此说，可是有了好的人选？”

楼凤台重新坐下，浅笑着说：“前些日子新亭侯夫人进宫，说是想为独子求个好姻缘。我让人打听了，那孩子品貌不错，正直上进，刚补了个宣义郎的缺，若是尚公主，还有另一番造化。不过，妾只是提议，也要看公主的意愿。赐婚，最终也还是圣上做主。”

董娅柔静静看着楼凤台，戴凤冠的女子年岁与她相差无几，却俨然一副慈爱长辈的姿态与口吻。她内心忍不住苦笑，任人如何摆布，横竖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高鉴似乎是累了，半靠在榻上闭眼道：“朕会考虑。回吧。”

楼凤台却是看着董娅柔笑了笑：“公主先回去。宫中不比他处，安心待嫁，圣上自不会亏待你。”

看着董娅柔离开，楼凤台依然挺直背站着：“杨都知，去请太医。陛下龙体乃重中之重，我要亲自问过才能安心。”

杨连达领命去了，高鉴又想发怒，却最终还是闭眼假寐，不再理会身边那人。

议政殿内，诸大臣散去，只留下两相两参。韩典原想走，看到宋逊未动，便也重新坐了下来。

楼翰将手中的奏报扔在桌上，满脸沉郁：“凉州出兵了。眼看西北战事再起，与丘桓的和约竟成一纸空谈。朝廷如今哪里还耗得起！”

韩典清楚戚江雪的打算，此时状似感慨：“凉州军竟能自给自足，倒是不用朝廷拨军饷了。”

新任户部尚书刘茂看着楼翰的脸色，皱眉道：“饮鸩止渴，后患无穷。凉州莫不是还想脱离朝廷掌控？听说那丘桓大王子是被戚江雪用计所害，为的就是养寇自重。”

刘茂先前任户部侍郎，后来投到了楼翰门下，得升副相，倒与昔日的上峰平起平坐，不是一条心了。韩典开口反驳：“若是养寇自重，何必出战？看上去她是想彻底解决丘桓这个大患。”

刘茂冷哼一声：“有何矛盾？若是按照和约与丘桓各自相安，怎能体现出她的价值？她又如何能一直留在凉州掌军？贸然兴兵，无事生非，我看她早有不臣之心，就是为了和朝廷对抗。”

楼翰看向宋逊：“宋令公执掌兵部多年，你如何看？”

宋逊刮了刮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大绥想与丘桓修好，丘桓却未必愿意。先前妥协不过是凉州军威大盛，赫连哲要暂时稳住国中局势。如今他已顺利继位，只怕离露出爪牙也不远了。至于戚江雪，依我之见，杀敌报国之心有，不臣之野心亦有，就看朝廷如何做了。”

这番听在楼翰耳中还算满意，他微微笑道：“我已报于官家，不妨试她一试。下诏让她立即来京，看她敢还是不敢。”

韩典邀宋逊同乘马车，到了宋府门口，看见宋思蔻竟然在此迎接，他微微点头致意。目送韩典离开后，宋逊缓缓开口：“看来，梁尽知也是你们的人。”

宋思蔻笑了：“父亲如何得知？”

两人步入中庭，宋逊才道：“将彭知远调到军器监，还能是谁的手笔？看来彭家入京，也是替戚江雪探路。”

“特意让戚飞霜出面，彭家显然早就做出选择了。父亲又会怎么选呢？”宋思蔻平静地问。

宋逊叹了口气：“我只有你这一子，难不成还要闹得骨肉相残吗？你先前跟着长公主，如今又跟着戚江雪，须知走这条路是万分不易的。我若护不住你，又待如何？”

宋思蔻浑不在意地把玩装着蛊虫的小瓶：“你们都以为戚江雪狼子野心，想要谋反，殊不知她选择的是另一条路，而我们这许多人都是她的同路人。成王败寇，我认便是，还能如何？早在得知高诤死战阳城时，我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提到高诤，宋逊眉头紧皱：“过去的事不必提，你也该再择一门亲事了。若有依靠，就算将来我力有不逮，你也有安身立命之处。”

“父亲忘了我亦是行走江湖之人吗？”宋思蔻嗤笑，“堂堂抚仙宫少主，何须男人做依靠？我有负于高诤，以后不会再嫁人了。若是为着利益联姻，劝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此话属实不孝！我是在为你的终身考虑。”宋逊将新上的茶重重放下，“你是可以肆意妄为，就不怕伤了父母的心吗？”

宋思蔻收起笑容：“若不是在乎父亲，我怎会将自己之事尽数告知？说起母亲，我早就没有了，父亲又何必明知故问。女儿确实不孝，自幼任性，总是不让父亲满意，可也改不了，父亲还是看开些吧。”

宋思蔻说完便行礼告退，只留宋逊坐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来到后院，一名戴着面纱的抚仙宫弟子悄然出现在宋思蔻身边。

“少宫主，有人找抚仙宫的麻烦。”

宋思蔻眉眼一凝：“外婆怎么样？是何人？又是何时发生的？”

弟子：“七日前。宫主受了伤，我来时已无大碍，姐妹们也全数退守宫中。那群人用毒狠辣，中原罕见，像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

西域？联想近来形势，恐怕是赫连哲坐不住了。

宋思蔻裙袂带风，声音透出寒意：“随我速回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