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你这是以身犯险。我不能让你去。”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然而陶然亭的氛围却是紧张的。如今江湖皆知戚江雪已然接下武林盟的“讨伐令”,她此行正是要去赴武林大会。宋思蔻一路追赶,终于在这里将戚江雪拦下。
戚江雪坐在亭中石凳上,对宋思蔻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思蔻僵持片刻,见她面容依旧恬淡,只能皱眉坐在她对面。
“如今朝廷欲除你而后快,一招不成又是一招。你既已知官家作为,为何还要去赴这劳什子大会!武林盟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他们审判?武林中又有谁能与你匹敌?你根本不必理会,大不了就直接打到宁城去,反正我们做过打算,不过是早晚问题。”
宋思蔻脾气本就直白火爆,此刻越说越气,戚江雪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我知道你的心。你也说了没人是我的对手,那有什么好怕的?若开山掌门是贪生怕死之徒,才成立的太行宗如何在江湖立足?那些血案与我无关,但关山派的事切实是我做的。我此去不只是为自己洗刷冤屈,还要为我师父讨一个公道。”
“怪我没有保护好秦前辈。这是我的疏忽,我……”
“不!”自责被打断,戚江雪眼底的黯然让宋思蔻突然失了言语。
“如果要怪,只能怪我。”戚江雪苦笑,“觉得自己越来越强,遇到什么都会解决,于是降低了警惕心,忘记了自己的软肋。这是狂妄的代价。当所有事都符合计划,以致认为前路顺风顺水时,上天会来一记当头棒喝,告诉我‘你不过如此’。”
宋思蔻难掩忧思,戚江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放心,我并未动摇。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可是我们不知道高鉴的后手是什么。杨连达和我都查了,没人知道昆仑的人是谁,又该怎么对付。”
戚江雪点点头:“他安排那些事,有自己的‘杀手锏’不奇怪,见招拆招吧。真有意外,那便是命数。我提前做了安排,若遇到不测,总还有人继续。你此番在此,正好与你合计。”
这话不假。在决定亲赴武林大会后,戚江雪就做了计划。
高谨的安危由奔狼卫全权负责。若她不在了,凉州军就由蒋冲接管,归于严陟麾下,也好助他北伐。叶缥与宋思蔻可联合伍凌云等旧部,依照长公主遗志力保高谨上位。
《太行经》是她以《清罡诀》为底,融合当世各家所长撰写的武林秘籍。只要按此秘籍修练,武功无人敢小觑,扬名是迟早的事。有无痴和无疚在,太行宗总会传承下去。
遗旨和玉玺等重要物件,都被她藏在了戚府父亲的密室中。最后关头,她会把簪子留下。不过有楼煊在,就算没有簪子,相信密室也能打开。
当然,这些都是建立在她身死的前提下。只要她还活着,各方势力都不会有变化。
戚江雪不是不惜命,重获的生机由不得她轻纵。可她是真真切切在此时作为此世人而活着的。她有自己坚守的道义,也忍不住去追求理想中的自由。迄今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谁的遗命、请求以及宏大目标带来的虚荣和成就感,虽然大多时候这些与她的心意是混淆在一起的,但她分得清。她一直都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上天给了她最强的武学外挂,若是瞻前顾后,不能快意恩仇,那该多么憋屈。
她要在武林大会上展示自己冠绝天下的武功,重塑武林印象。她要让太行宗借此露出势头,让不怀好意的背后势力有所忌惮。她要洗刷冤屈,为自己和秦修意正名。
她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强者或许不能任意妄为,但一定不会被随意拿捏。
只有展示出绝对的实力,那些蠢蠢欲动的才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失败了又如何,至少她努力过,付出过,并且有了些许成果。至于以后,大位由谁来坐,乱世由谁终结,从来也不是她一个人决定的。有可能不尽如人意的结果,拦不住她去往心之所向的步伐。
“高鉴先前派出的人我已经让暗部去查了,是他新培养的影卫。武林盟由苍梧派把控,很多人并不清楚内情,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戚江雪最后出言安慰。
宋思蔻忍不住叹气。她不敢去想戚江雪若是出了意外,后续又会有怎样的变数,只盼她这次依然能顺利化解。
“我知你心意。没有人能劝你,楼煊也不行,对吗?”
戚江雪闻言没有回答。楼煊不愿让她以身犯险,可是他又何时阻止了她呢。希望这一次他仍然能理解。
“既如此,我也让抚仙宫做好准备。多一个人支持你就多一分胜算。”宋思蔻道。
戚江雪微微一笑:“多谢。”
此次武林大会的地点在惠州与越州交界的苍梧县。此处是苍梧派的本营,距离宁城也不远,很难说是不是有意安排,因此戚江雪也让凉州军做好了接应准备。按理江湖事江湖了,但若朝廷插手,她自不会坐以待毙。
武林盟是由三十二个门派共同组成用来协调武林事务的权力组织。它一边维护江湖与庙堂的关系,一边促使各门派势力的平衡,保证众多散人的利益。特殊时候,武林盟也会参与抵御外敌。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武林盟中如今主要有三股势力。一是以苍梧派为代表的北派,二是围绕着莲舟阁的南派,剩下的则是以“御三刀”张伯昌为首的散人团体。陆长风虽是名义上的盟主,但比其先父相差甚远,不服他的人越来越多。
陆长风应当等这个机会很久了。若是拿下她,既能提高声望,又能对严陟造成打击。
戚江雪忍不住冷笑起来。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的蝇营狗苟,她倒要看看他们能成什么事。
浩然庄内,陆长风坐在上首,旁边分别是莲舟阁掌门萧洒和张伯昌。
陆长风打量着四周,心中既满足又带着些微不忿。武林大会已经很久没有集齐过这么多人了。以往“聚义令”发出,总有人借故不参与,比如他旁边这姓萧的和姓张的,这次虽说众人都是冲着戚江雪,但也算全了他的面子。
萧洒瞥了陆长风一眼,明白他心中所想,不由暗中嗤笑。且不说那些血案是不是戚江雪做的,就算是,陆长风竟然以为戚江雪会乖乖听从摆布,真是蠢材。他的侄儿萧遥与戚江雪有旧,但此次朝廷插手,莲舟阁不好置身事外。若能趁此把陆长风拉下来,也算不白来一趟。
张伯昌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是来看戏的。戚江雪声名鹊起时,也有一些散人依附,如今都入了太行宗,此次事件,受害的都是大派的拥趸,而这些门派的名声都不怎么样。他们死不死,与散人无关。不过既然戚江雪是众矢之的,尤其是朝廷的眼中钉,那该出手时他也必须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