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米格尔带了一架纸飞机过来。机翼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涂鸦,有星星,有火箭,有两只他自创的怪兽。他说这是他和他爸花了好几个小时一起画的,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飞机。亚当拿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画得不太好看,我让我爸也给我画一个。”
他跑回屋里找父亲。老阿连德那天有个很重要的电话会议,站在书房门口拿着听筒,另一只手对他做了个“等一会儿”的手势。后来父亲没有给他画那架飞机,亚当也没有再提。米格尔也没再带纸飞机来。
分歧发生在那年冬天。亚当过生日,家里给他办了个派对,请了全班同学来家里。泳池边上摆满了气球和彩带,餐厅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包装纸在吊灯下反着五颜六色的光。
米格尔也来了,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毛衣,袖口有一小块被缝过的痕迹。在一屋子穿新衣服的小孩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有人问他带了什么礼物,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盒子。
亚当拆开的时候,周围的包装纸已经堆到了他的膝盖。他在一堆崭新的遥控车和乐高积木中间撕开那层旧报纸,露出里面一辆手工做的木头赛车——轮胎是四个红色瓶盖,车身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松木,光滑得摸不到一丝棱角。
他后来才知道松木很软,要打磨到那个程度需要极轻极稳的手,米格尔和他父亲大概在车库里花了好几个周末。他举着那辆赛车,对人群中的米格尔笑了一下,露出了小小的虎牙。然后他把木头赛车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挨着他妈妈烤的橙子蛋糕。
后来,他在客厅里听到米格尔的妈妈在厨房里和母亲说话。米格尔的妈妈说很抱歉,礼物不太体面,家里最近确实有点紧,但米格尔坚持要做这个,花了好几个周末。母亲连忙说您别这么说,Adan很喜欢,真的,他从小到大收到过那么多礼物,从来没见过他把哪件放在蛋糕旁边。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米格尔和他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种“他家院子小一点”“他的衣服少几件”的不一样——是那种会让人在厨房里用抱歉的语气说出“不太体面”的不一样。
而他刚才在满屋子人面前把报纸撕开,举起来,说了一句他现在已经记不清的话。他不知道那句话在那个瞬间听在米格尔耳朵里,会不会像他自己一样毫无察觉,还是会在以后变成另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米格尔后来考上了另一所中学,他们家也从街角那栋小房子里搬走了。亚当没有去道别。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用松木块给他做赛车的男孩,就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拥有一切,却第一次因为拥有一切而感到惶然。
从那以后,他交朋友的方式变得很谨慎。不是不想,是怕自己说错话,怕再遇到那种情况——对方觉得你在俯视他,你自己却完全不知道。所以他习惯先看,先听,先等别人开口。
后来他在围场里遇到很多人。有些人翻过篱笆来找他,有些人没有。有些人把虾仁挑出来放在他盘子里,有些人在他蹲在赛道边哭的时候把手放在他后背上。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件事:当有人把最珍贵的东西笨拙地包在旧报纸里递给你时,你不能只是把它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你得说出口——说这是最好的,说你收到了,说你懂。
亚当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辆碳纤维小赛车,放在仪表盘上方,让尾翼上那个歪歪扭扭的“6”对着挡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