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撒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弗拉格见他终于睁眼,走过来喂了点水:“简上午来看了你三回,每次量体温,你都烧得不省人事。他怕出意外,特地叫我们不要给你穿条纹病号服。”
亚撒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确实是平时的护工装,和其他病人看起来不一样。
“简呢?”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却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酸痛无比。
“快中午了,护工都去领汤了。”
见不到谈笑简,亚撒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像一只刚出生的虚弱小狗:“看来我醒得不是时候。”
“不,你生病的时机倒是挺巧,病假刚从3天延长到14天,新来的主管也持续给药。”弗拉格笑了笑,“换做上个月,你明天就得被扔上卡车。”
这时,楼梯口传来喊声:“弗拉格!水来了,记得去搬!”
“来了!”弗拉格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医院的饮用水通常在中午运达,卡车在门口卸下一只巨大的木桶,卫生兵把水分装进大脸盆里,随后便开始分发病号餐。
看着黑乎乎的面包,亚撒想起了昨晚简的警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现在还是兼职囚犯每天晚上来医院送餐吗?”
“没错,每晚送一次,食物就在外科诊疗室的长板凳上放着。”路过的卫生兵随口答道。
外科诊疗室的长板凳?亚撒的脸都白了。
他太熟悉诊疗室了,那几条凳子,是外伤患者换药的时候用来搁脚的地方!
无数流着黄脓的烂脚在上面搁置,坏死的脚趾和烂肉掉落在上面,凳子的木纹恐怕都浸透了血水。
“别担心。”卫生兵见他脸色不对,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放面包之前,我们特意用住院部的抹布擦过了。”
住院部的抹布?亚撒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面包变成了剧毒的砒霜。
那是护工们用来擦拭病床的抹布!就在昨天,这块抹布可能刚擦过死人留下的失禁排泄物,或者擦过伤寒病人呕出来的胆汁!
卫生兵发完面包,又开始分汤。
几十个不锈钢勺子在泔水桶一样的汤里起起伏伏,三百多名病人共用一百多套餐具。前一批病人用完,在冷水里随便涮一下,就直接盛给下一批。
在这种吃饭方式下,交叉感染致死的概率,恐怕比被克莱尔选中还要高。
亚撒的目光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麻木。他默默在心里发誓:接下来几天,自己哪怕饿死,也绝不碰一口病号餐!
念头刚起,克莱尔便仿佛被召唤似的出现了。
“克莱尔来了!”弗拉格冲进住院部,一把抓起亚撒,“快!去二楼躲着!别下来,除非我叫你!”
亚撒连鞋都没穿好,就被连拖带拽地推向楼梯。
还没爬几步,医院大门就被推开了。克莱尔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楼梯口的弗拉格,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哟,卫生兵同志,午饭时间还这么勤快?你俩这是要上楼办公吗?”
弗拉格转身挡住克莱尔的视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哪比得上您,大中午的还来筛查病人,真是鞠躬尽瘁。”
失去了搀扶,亚撒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他咬牙抓住扶手,强撑着继续往上爬。头痛欲裂,脑浆都像是要沸腾一样。双腿更是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下方是强装镇定,努力转移克莱尔注意力的弗拉格。上方是楼梯的拐角,一旦拐上去,就能脱离克莱尔的视线了。
一阶,两阶……
汗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亚撒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摇摇欲坠。
克莱尔注意到了亚撒:“怎么回事,这个护工上楼梯的速度……”
就在这时,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轻轻一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轻快和嘲弄:“让你去楼上拿个拖把,你就这样给我磨洋工?”
下一秒,谈笑简挽着他上了楼梯拐角。
克莱尔一听是护工在磨蹭工作,会心一笑,耸了耸肩,带着党卫军走进住院部,开始筛选今天的病人。
谈笑简一踏进拐角就将亚撒背了起来,直到上了2楼走廊才放下亚撒。
2楼是党卫军医生办公的地方,医生早就去午休了。走廊铺着橡木地板,两人靠墙而坐,亚撒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幸好你突然出现,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听说那条毒蛇往这边来了,就马上赶了回来。”简也在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平复了一会儿,谈笑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梨,又拿出干净的白面包和德国香肠:“吃吧。”
亚撒的眼睛都直了:昨天是苹果橙子,今天是梨子香肠,这伙食标准,哪怕是党卫军也不过如此。
“帮朗本揭发恩特里斯,地下党给的报酬。”谈笑简轻描淡写地解释,将香肠夹进面包里塞给亚撒,“你现在生病,得吃点干净的。”
亚撒虽然烧得没什么胃口,但身体对能量的渴望让他狼吞虎咽起来。吞下整个香肠面包,他才想起什么:“你呢?你也吃得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