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框的锁芯转动,阮星窈被推出了画中的记忆,跌回到长廊里。她站在那幅画前,画面上是一条走廊,一扇正在关闭的门,一个穿着不合身白衬衫的小女孩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洗干净的星星。
虞知闲走到那幅画前,看着画面里的小女孩,“这是你。”
“嗯。”
“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记不清了。”
“你手腕上的红痕是什么?”
阮星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墨珠和青珠下面的皮肤。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红痕早就不见了。但她记得那条红痕的位置,记得那个宽度,记得每天摘下那件东西之后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是一根红绳。”她说,“我妈妈留给我的。我戴了很多年。后来红绳断了,我就换成了念珠。”
虞知闲看着她,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你妈妈的红绳,和你母亲的歌。”
阮星窈点了点头。
“她们都陪着你。”
“嗯。”
她们在记忆画廊里走了一天一夜。一幅接一幅地打开画框,进入画中的记忆,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那些被剥离的、被遗忘的、被藏在最深处的瞬间。虞知闲看到了阮星窈的成长,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二十岁到她在咖啡店见到她的那一天。阮星窈看到了虞知闲的战斗,从第一场副本到最后一场,从受伤到康复,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没有人记住我”到“我记住你了”。
最后两幅画挂在长廊的尽头。两幅画并排,画框一样大,一样旧,一样没有标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左边那幅画的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白色,右边那幅画的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黑色。白色和黑色,像白昼和黑夜,像醒来和睡去,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两幅画需要同时打开。”画婆婆的声音从长廊入口传来,很远,但很清晰,“一幅是你的,一幅是她的。你们要同时进入,同时看见。”
虞知闲把Y钥匙插进左边画框的锁孔里,阮星窈把R钥匙插进右边画框的锁孔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动钥匙。
两把锁同时发出咔哒声,两个画框同时亮起,两道光同时把她们吞没。
虞知闲跌进了一片白色。每一寸空间都被塞满了,塞满的是同一样东西,她的记忆。所有的记忆,从她进入无限流世界的第一天到现在,全部被压缩进这片白色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书页卷曲,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她蹲下来,随手捡起一片记忆碎片。
碎片里是她第一次使用念珠的场景,赤珠·焚天被她从念珠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火焰从她的指缝间窜出来,她的手掌被烫伤了,但她没有松手。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控制赤珠的温度,但记忆画廊里的她不记得这些过程了。记忆画廊只保留结果,不保留过程。所以她看到的画面里只有火焰和烫伤的手掌,没有她练习的那些日日夜夜。
阮星窈跌进了一片黑色。每一寸空间都被压得很实,像深海,像地壳,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在上面盖上厚厚的石板、然后在石板上种花。她蹲下来,用手挖开黑色的土层。土层下面是一层更黑的土,再下面是更深的黑。她挖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疼,久到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碎末。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颗珠子。透明的,内部有一幅画面。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条小溪边,把手伸进水里。那是她母亲画的,但被剥离了,被送到了这里,被她亲手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