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张脸进去,邹跛明早就能沉河。”
“你进去,也可能沉河。”
汪履中笑:“那将军在外头捞我。”
尤继衡没有松手。
两人站在渔网阴影里,隔着一点腥气和湿木味。汪履中的腕子被他扣着,动不了,帽檐下露出半截下颌。尤继衡看见他脖颈旁有一点汗,不知是走急了,还是夜里潮。
“汪履中。”尤继衡压低声音,“别拿这事逞能。”
“将军。”汪履中也压低,“你若现在还不放手,别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尤继衡看着他。
外头有人经过,踩碎一片瓦。
汪履中没有催,只轻轻转了一下腕骨。
尤继衡松开。
“半刻。”他说。
“小民尽量活到半刻。”
赌棚里乌烟瘴气。
邹跛果然在,手里攥着三枚铜钱,正骂庄家出千。汪履中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邹跛回头,看清人后,脸色立刻变了。
“少东——”
“出去说。”
邹跛把后半截硬生生吞回去,眼神往旁边一偏:“我认错了,不认得你。”
汪履中笑了笑:“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是不是也不认?”
邹跛的嘴闭上了。
那一瞬间,汪履中知道自己找对了人。邹跛先看后窗。欠钱的人见债主,眼睛会往门口飘;知道自己背了更重东西的人,才会先看能不能从窗子走。
汪履中往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你那条腿装跛,翻窗不如从门走。”
邹跛额角冒汗:“少东家,我真不知道。”
“我还没问。”
邹跛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们没能出门。
赌棚后窗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一支短箭钉进油灯旁,灯火猛地一晃。屋里乱起来,有人喊盐丁来了,有人掀桌。汪履中被人撞到墙边,后背磕得发麻。
油灯里的火苗被箭风压得伏下去,又猛地窜起。赌桌上的铜钱撒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被旁边逃命的人踩到手,惨叫声混在水声里。汪履中后背撞上墙时,先闻到墙缝里的潮木味,紧接着才觉出疼。
他第一眼去找邹跛。第二眼才去看箭来的方向。
尤继衡进来得很快。
他从人群里抓住汪履中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手刀鞘横出去,挡住扑来的赌徒。汪履中撞到他胸前,闻到一点皮革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邹跛!”尤继衡道。
赵蘅已经翻窗追了出去。
邹跛倒在赌桌底下,腿上中了一箭,嘴里全是血沫。他看见汪履中,伸手抓住他的袍角。
“韩……不是韩……”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
尤继衡蹲下,按住他的伤口:“谁?”
邹跛眼睛睁着,没答上来。
外头水声很大。
汪履中站在原地,袍角被邹跛攥着。他低头去掰那只手,指尖碰到血,热的。
那血还热。汪履中见过货船翻覆后浮上来的死人,也见过灾年里饿到脸发青的人,可那些都隔得远。邹跛这点血就在他指尖,粘住布料,也粘住他刚才那句“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
那十二两旧账,一下就没那么要紧了。
尤继衡抬头看他:“你知道还有谁?”
汪履中嘴唇动了一下。
赌棚外头,周顺喊:“将军!后巷有人往闸口跑!”
尤继衡起身,经过汪履中身边时停了一瞬。
“回铺。”
“我……”
“现在。”
汪履中抬眼,碰上他的目光,话停住。
尤继衡没有再扣他的手腕,只把那只沾血的袍角从邹跛手里扯出来,塞回汪履中掌心。
“拿着。”他说,“别再丢线。”
汪履中握住那团湿布。
尤继衡转身追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走。赌棚里人散得差不多,地上滚着铜钱,油灯倒了一盏,灯油顺着桌脚往下淌。汪履中蹲下,把邹跛身边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放回他摊开的掌心里。
周顺在门口催他:“汪少东家!”
汪履中站起来,手里仍攥着那截袍角。出去时,夜风一吹,血的热意才慢慢冷下去。他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尤继衡那句“拿着”,大概不是叫他留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