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没有睡到天亮。
三更过一点,他醒了一次。不是疼醒,是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停了。
后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芯快烧到头,光黄而低。屋外的雨已经小了,檐下还在滴水。整间屋子里最清楚的声音,原本是汪履中写账的笔声。那声音停了,尤继衡反而醒了。
屋里灯还亮着。
汪履中伏在账桌边睡着了。右手还包着,左手压着账页,袖口上沾了一点药粉。桌角放着半盏冷茶,茶面浮着一小片炭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还皱着,像梦里也在算。账页底下压着棚口粮数、义庄后沟图、陆春口供的半页抄件。所有纸都被他的手按住,仿佛一松手,这些乱线就会散开。
尤继衡坐起身,肩伤扯了一下。
他忍住没出声。
外头雨小了,屋檐滴水,一下一下。铺面那边偶尔有人走动,应该是程阿蕙安排夜里守粮的人。
尤继衡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袍,刚碰到,汪履中就醒了。
他醒得很快,眼里还带着倦意,手已经按到账册上:“别动。”
尤继衡停住。
“我只拿衣服。”
“拿衣服之后呢?出门?”
“去看陆春。”
“秦照两个时辰前来过。”汪履中揉了揉眉心,“陆春没死,马成礼也抓到了半截。”
“半截?”
“人抓到了,嘴没抓到。”汪履中道,“咬舌没死,孟军医在缝。”
尤继衡皱眉:“你怎么知道?”
“程阿蕙听来的。她比你的人快。”
“她还听什么?”
“听说魏长陵明早要提陆春和马成礼。”汪履中把账册合上,“所以你现在去也没用。伤口裂了,倒给他多一件可看的。”
尤继衡看了看肩上的布,确实有一点血渗出来,不多。
汪履中起身,拿药瓶。
“坐好。”
“不用。”
“将军若想自己缝第二回,我给你针。”
尤继衡坐回去。
汪履中走到他身前,低头拆开外层布。动作比昨夜熟了些,也轻了些。灯火下,他的眼底有青色,嘴唇因为熬夜有些干。
尤继衡看着他:“你昨夜没睡。”
“睡了。”
“趴那一会儿?”
“也算。”
“汪履中。”
“嗯?”
“你不必做到这样。”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哪样?”
“粥棚、四铺、捐输、义庄图,还有这个。”尤继衡看着他手里的药,“你不必每件事都往身上揽。”
汪履中把药粉撒上去:“将军昨夜肩上插着箭走回汪家,也很会劝人。”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武将。”
汪履中笑了一声:“武将的□□起来便宜些?”
尤继衡被他堵住。
药换好,汪履中重新缠布。布带绕过肩背时,他不得不贴近。尤继衡没有穿上衣,身上的热意无遮无拦。汪履中的手绕到他背后,指尖摸到旧疤,停了一下。
“这里怎么伤的?”他问。
“箭。”
“哪年?”
“天启四年。”
“那时你多大?”
“二十。”
汪履中没再问。
二十岁。
他二十岁时正在同族里争铺面,学着把笑挂稳,把账做平。尤继衡二十岁时,背上已经有箭疤。
这个念头来得很短,却像一根细刺。汪履中不爱把人的苦拿来比较,苦比苦没有意思。可有些来处一旦被看见,就很难再当作没看见。尤继衡不是天生硬,是二十岁以前就被箭和饷银欠条磨硬了。
尤继衡看出他在想什么:“别把我想得太苦。”
“我没有。”
“你脸上写了。”
汪履中把结扣拉紧:“将军近来总看我脸,收费。”
尤继衡低声道:“多少?”
汪履中抬眼。
这句问得太平,平得像真在谈价。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尺。汪履中手还停在他肩前,指腹贴着布结。尤继衡没有退,也没有伸手。窗纸外天色还黑,雨后潮气从缝里钻进来,混着药味和血味。
“看一次,”汪履中道,“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