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什么?”
“还没想好。”
尤继衡看着他:“那你慢慢想。”
汪履中的指尖动了一下,像要收回,又没有。
门外传来程阿蕙的声音:“汪履中,醒着没有?”
汪履中闭了闭眼。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极短。
“醒着。”汪履中回道。
程阿蕙在门外说:“棚口来人,说第一锅粥被人掺了沙。没煮,发现得早。”
汪履中的脸色沉下来。
尤继衡也起身。
“你坐下。”汪履中按住他。
“这事和陆春、马成礼有关。”
“也和韩峤有关。”汪履中道,“你现在出去,肩上这块布比口供还显眼。”
“我穿甲。”
“甲会磨裂。”
“那你去?”
“我去。”汪履中把药瓶塞进抽屉,“你留在这里。”
尤继衡抓住他的腕。
动作不重,却准确。汪履中低头看那只手。昨夜他替这只手的主人缝伤,指腹还记得肩背的热。现在这只手扣住他,和前几次一样,又不全一样。
“带人。”尤继衡道。
“带周顺。”
“带秦照。”
“他见我烦。”
“他会护你。”
汪履中看他:“将军这算什么?派人看货?”
“派人看你。”
这话直得没有遮掩。
汪履中反而停了。
尤继衡也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松开一点,却没完全放。
门外程阿蕙又敲:“你们在里面磨什么?”
汪履中抽回手:“磨价。”
程阿蕙在外头骂:“这种时候你还磨价?”
“马上来。”
他去取外袍。刚披上,尤继衡叫住他。
“汪履中。”
“嗯。”
“昨夜那笔,不用记账。”
汪履中回头。
尤继衡坐在灯下,半边肩缠着白布,脸色还有些白,眼神却很稳。
“哪笔?”
“缝伤。”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
“我还不起。”
这回轮到汪履中说不出话。
外头天色泛灰。第一声鸡叫从后巷传来,粗哑得很。
汪履中把衣带系好,低头笑了一下。
“那先欠着。”他说。
他推门出去。
程阿蕙在门外等,往屋里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他还活着?”
“活着。”
“你呢?”
“也活着。”
程阿蕙冷笑:“看着不像。”
汪履中没反驳,只往前铺走。天亮前的铺子最冷,地上潮,伙计们缩在门边打盹。秦照已经在外头等,脸黑得像昨夜没睡。
“将军让我跟你。”
“听说了。”
“我不是护你。”
“知道。”汪履中跨出门槛,“看货。”
秦照瞪他一眼,还是跟上了。
屋里,尤继衡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扣过汪履中的手。
指腹上沾了一点药粉。
他把手放回膝上,听见前门打开,雨后的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关上。
药粉很快被指腹的热意融开,留下一点淡淡的苦味。尤继衡没有擦。外头脚步远了,屋里重新安静,只剩他一个人和满桌没看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