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口那锅粥没倒。
程阿蕙到得早,先尝了一口。米没坏,水也没酸,只是舌尖磕到一点细硬。她把勺子放下,叫伙计停火,又让人把锅盖扣回去,谁也不许喊。
天还没全亮,棚口已经有人排队。最前头的是几个老人,后头夹着抱孩子的妇人,大家都缩着肩,怕雨后冷风。锅里热气刚起来,若这时候喊出“有沙”,队伍会散,也会炸。
等汪履中赶到,锅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秦照站在最外头,脸色很臭。他奉命来护人,走到半路听见粥里掺沙,火气还没发出来,就看见汪履中披着外袍从雨后街上过来,脚步比平日快,脸色却稳。
“你走慢点会死?”秦照道。
“会少赚。”
秦照瞪他。
汪履中没理,蹲到锅边,用勺底捞了一点。细沙不多,沉在锅底,若第一锅直接舀出去,前头十来碗最明显。吃不死人,但足够让棚口炸开。
“米袋查了吗?”
程阿蕙道:“查了。米没沙。”
“水缸?”
“有。”
汪履中起身去看水缸。
水缸在棚后,昨夜刚换过水。缸口盖着木板,木板边缘有一点湿泥。秦照伸手摸了一下,泥里夹着细砂,和锅底的一样。
“有人从水里下的。”秦照道。
“嗯。”
水缸里的水看着清,木勺伸到底再提起来,勺沿才挂着一点细砂。做这事的人不求毒死人,只求让第一批喝粥的人咬到沙。牙一响,谣言就响,汪家前几日压下去的信任也会跟着碎。
“昨夜谁守?”
程阿蕙冷声:“汪家两个伙计,周顺一个亲兵。三个人都在,没睡死。”
秦照看她一眼,没呛。
汪履中绕着水缸走了一圈。棚后靠墙,墙外是窄巷。墙根有半截破砖,砖上有脚印,脚印不大,像少年人。墙外泥地被雨冲过,只剩几处浅浅的踩痕。
“不是熟手。”汪履中道。
秦照皱眉:“怎么说?”
“熟手会直接往米袋里放。水缸最容易被查,也最容易沉底。”汪履中捻了点泥,“做事的人年纪不大,拿钱跑腿。”
“韩峤的人?”
“韩峤不会亲自找孩子。”汪履中说,“陆春手底下跑散的,或者马成礼那边残着的人。”
秦照听见马成礼,手按到刀上:“那狗东西还没死?”
“没死,才好问。”
棚口外头已经有人排队。伙计拦着不开锅,队伍里开始有怨声。有人喊是不是没米了,又有人说汪家昨夜被官府搬空,今日熬不出粥。
谣言像湿柴,点不着也冒烟。
几个孩子在队伍边上挤来挤去,手里拿着缺口碗。妇人们护着碗,眼睛却往锅边看。灾年里,人对粥最敏感,少一勺、晚一刻、稀一点,都会被看见。汪履中知道,这口锅若处理不好,今日坏的不是一锅粥,是后头所有棚口。
汪履中把勺子递给程阿蕙:“这锅筛。”
“筛粥?”
“先筛沙,再添米重煮。”他看向秦照,“劳烦秦军爷借几个人,去巷口买细筛。越快越好。”
秦照道:“你使唤我?”
“记工钱。”
“闭嘴。”
秦照还是去了。
程阿蕙让伙计把锅里的粥倒进大木桶,再用布滤。动作慢,外头骂声越来越高。汪履中走到棚口,让人把水缸抬出来,放在人前。
“今日第一锅有沙。”他说。
人群一下炸了。
“有沙你还敢卖?”
“这粥不是卖,是赈。”汪履中道,“也没发出去。”
“谁知道你发没发?”
“你们若有人领到了带沙的粥,现在可以拿碗来。”汪履中站在棚下,声音不高,“拿得出来,汪家赔一斗米。”
人群里安静了一点。
没人拿得出来。
有人又喊:“那就是你们自己放的,想赖掉今日的粥!”
汪履中点头:“也有可能。”
这话反而把喊的人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