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粥照发,晚半个时辰。谁急,去城南铺买米,今日加开半个时辰。”汪履中让人把木牌挂出来,“锅在这里,水缸也在这里。谁愿意看,站远些看。谁敢掀锅,今日不发。”
棚口骂声仍在,但队伍没散。
秦照买筛回来时,看见这场面,脸色缓了点。
“你倒不怕丢脸。”
汪履中接过筛子:“脸又不能煮粥。”
秦照哼了一声。
筛到第二桶时,墙外抓到一个孩子。
不是赵蘅,是周顺抓的。那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怀里揣着半吊钱,鞋底沾着棚后墙根的泥。被拖到棚里时,他吓得一直哭,说有人给他钱,让他半夜把一包细砂倒进缸里。
“谁?”秦照问。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认得。”
“长什么样?”
“脸上有胡子,穿青褂,手上少一根指头。”
汪履中看向程阿蕙。
程阿蕙道:“陆春手下有个叫陶六的,右手少小指。”
秦照冷笑:“我就说陆春没吐干净。”
汪履中蹲到孩子面前。
孩子往后缩,以为要挨打。
“钱呢?”汪履中问。
孩子把半吊钱递出来。
“拿着。”汪履中道,“替人办事的钱,别退。退了也没人夸你。”
秦照皱眉:“你还让他拿?”
“他拿了,才记得这钱烫手。”汪履中看着孩子,“去棚后洗手,然后排队领粥。今日不许插队。”
孩子愣住。
秦照气得想骂,又看见孩子满脸泪和泥,没骂出来。
粥重新熬好时,已经近午。
第一碗给了那个孩子。
汪履中亲眼看他喝完。孩子捧着碗,眼泪还没干,喝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他喝到一半,停下来偷偷看汪履中,像不确定这碗粥会不会被收回去。汪履中没有催,只让伙计又给他添了半勺。旁边排队的人看着,原本的骂声慢慢低下去。
秦照站在旁边,闷声道:“你这人真怪。”
“哪里怪?”
“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又冷得像块铁。”
汪履中看着排队的人:“秦军爷是第一日认识我?”
秦照没答。
午后,陶六在城东旧酱园附近露面,被赵蘅盯上。
消息传到棚口时,汪履中正在算今日多耗的米。秦照听完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别跟来。”
“我不去。”
“你答得太快。”
“我真不去。”汪履中道,“尤继衡还在我后账房里。”
秦照脸一黑。
“你还好意思说?”
“为什么不好意思?”汪履中把账合上,“将军肩上有伤,我汪家有药。合情合理。”
秦照指着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带人走了。
程阿蕙站在灶边,冷冷道:“合情合理?”
汪履中低头拨算盘:“对外这么说。”
“对内呢?”
算盘珠子停住。
过了一会儿,汪履中道:“对内先别问。”
程阿蕙看了他半晌,没再逼。
灶边那锅重新熬好的粥还在冒气,白汽里夹着一点沙土被洗过后的腥味。棚口的泥被人踩成灰黄,孩子蹲在水盆边洗碗,手背冻得发红。汪履中把算盘重新拨响,声音一粒一粒落下去,像是非要用这点响动把心里那句不能答的话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