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礼没死。
孟军医把人从咬舌里救回来,骂了半条巷子。人醒时说不清话,嘴里含着药棉,只能用手指点。许宗白被叫去记供,写得满头汗。
魏长陵也来了。
他站在棚厂后头临时隔出来的小屋里,嫌药味重,用帕子掩了掩鼻。马成礼躺在木板上,脸色灰败,眼睛却还会转。
“马书办。”魏长陵道,“你现在说不清话,倒省得胡言。”
马成礼喉咙里咯了一声。
许宗白拿着笔,指节发白:“他说,他要水。”
孟军医冷笑:“刚缝完舌头,喝个屁水。拿布沾沾嘴。”
小内侍看了魏长陵一眼,魏长陵点头。
马成礼嘴唇沾了水,才肯抬手。他指着桌上的几张字牌,一下一下点。许宗白照着他点的字写:小闸时辰,陆春传;短弩,陶六带;顾允成知粮,不知杀。
“韩峤呢?”魏长陵问。
马成礼手停住。
魏长陵笑:“你舌头伤了,手还在。想清楚再点。”
马成礼眼神发抖,最后点了两个字:知粮。
许宗白写完,抬头:“知粮,不知杀?”
马成礼闭上眼。
魏长陵道:“这就巧了。人人都知粮,人人都不知杀。那罗七和邓安,是自己跳进水里的?”
屋里没人接。
汪履中来得晚一点。
他不是被请来的,是程阿蕙让人传了话,说马成礼点到一个“甲”字。汪履中听见就放下账,来时外袍还沾着棚口烟味。
魏长陵看见他,笑了:“汪少东家耳朵也快。”
“灾年里,耳朵慢的人赔本。”
许宗白把供纸递给他。
供纸最后一行写得乱:甲,南,验,断。
“什么意思?”许宗白道,“我问他,他不肯再点。”
汪履中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魏长陵道:“汪少东家看懂了?”
“看不懂。”
“你这回倒谦虚。”
“真看不懂。”汪履中把纸放回去,“但‘甲’字不该出现在粮账里。”
孟军医在旁边收药,听见“甲”,手停了一下。
魏长陵看向马成礼:“马书办,你说的甲,是甲粮,还是甲械?”
马成礼闭着眼,不动。
魏长陵走近一步。
“你若不说,我就把你交给盐课司。顾允成如今自身难保,未必保得住你,但要让你死得难看,不难。”
马成礼眼皮抖了抖。
他抬手,点了“械”。
屋里一静。
汪履中垂眼看供纸。
军械。
韩峤在清水楼提过坏甲。现在马成礼也点到甲械。两条线隔着水灾、赈粮和霉米,还是绕到一处。
魏长陵笑了:“有意思。”
许宗白却脸色发白:“军械案不是江南府衙能碰的。”
“许大人怕了?”魏长陵道。
许宗白抿嘴:“不是怕,是越权。”
汪履中看他一眼:“怕就说怕,越权听着太体面。”
许宗白瞪他:“你不怕?”
“怕。”
“那你还看?”
“因为已经看见了。”
马成礼又点了几个字:南义仓,旧铁,验文,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更静。
尤。
魏长陵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尤继衡?”
马成礼没有点,也没有摇。
许宗白的笔悬在纸上,不敢写。
汪履中先开口:“可能是尤字押印,也可能是尤将军验文,也可能是他听来的半截。马成礼现在说不出整句,不能这么记。”
魏长陵看他:“你急什么?”
“我怕公公拿半截字当整口锅。”汪履中道,“锅太大,端不稳。”
“你倒护得快。”
“小民护的是账。”
“账上若真有尤继衡呢?”
汪履中没有急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