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陵去查的旧库,是假的。
但不空。
这就是汪履中能给出的分寸。真的旧库不能现在交,交了韩峤会当场断尾;空库又骗不过魏长陵。假而不空,才像一份能继续谈的价。
汪履中给的地址在韩家城北一处废仓。邵管事不在那里,人早被赵蘅换到别处。可废仓里有韩家旧袋、车脚银残册和几枚坏甲铆钉。
足够让魏长陵不至于空手。
也足够让韩峤知道,是汪履中递的路。
废仓里那些东西是汪履中亲手挑的。旧袋要有韩家印,残册要能看出车行线,铆钉要够脏又不能够定案。太少,魏长陵会翻脸;太多,韩峤会立刻反扑。这样的假货最费心,不像真东西拿出来就行。
韩峤来得很快。
他没有进汪家铺子,只让人送来一只木盒。木盒里放着城南一间铺子的旧契,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你收走的,我也能收回。
程阿蕙不在,老账房看见纸,手都抖了。
“少东家,韩掌柜这是要动城南铺?”
“已经动了。”汪履中把旧契拿起来,“这铺子原主反悔了。”
“可我们给了现银!”
“韩峤替他还了债,又许了更高价。”
“那怎么办?”
“让他闹。”
老账房愣住。
汪履中把旧契收进袖里:“闹得越大,越能说明韩峤急。”
“可铺子……”
“铺子是死物。”
“银子也是死物?”
汪履中笑了一下:“吴叔,你跟我久了,越来越会骂人。”
老账房叹气。
午后,城南果然闹起来。原主带着族人去铺门口哭,说汪家趁灾压价,逼人卖铺。围观的人不少,骂声也不少。汪履中没有去,派了两个伙计搬出当日契纸和现银收据,贴在门板上。
城南铺门口本来排着买米的人,被这一闹,队伍散了一半。原主的族嫂坐在门槛边拍腿哭,哭声高,句句都往“灾年逼卖”上落。围观的人未必信她,却愿意骂汪家。灾年里骂商人最省力,也最不怕骂错。
族人又哭,说灾年人命贱,契纸也是逼出来的。
半真半假,落在人耳朵里更难听。
汪履中听伙计复述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城南铺确实是低价收的,现银也确实给足了。可灾年里“给足”两个字本就不干净。对方家里急着还债,汪家急着扩粮点,谁也不是白纸。
汪履中坐在后账房里听完,只说:“让他们哭。”
周顺在旁边听得皱眉:“你不怕名声更坏?”
“已经坏了。”
“那也不能由他们骂。”
“能。”汪履中道,“只要铺子还开,米还卖,骂两日就骂两日。”
周顺看着他:“你真能忍。”
汪履中没有答。
他不是能忍。
是没空不能忍。
许宗白那边传来消息,三份文书入档后,郁承勋没有立刻压下,而是调了辽东死伤原册。魏长陵则拿韩家旧库的东西,逼韩峤交了一批银和半册车行旧账。
局面乱了。
乱,就是机会。
老账房听见这句,叹了一口气。对汪家这种铺子来说,乱通常意味着亏损、封条和人命。可眼下太清楚也活不了,乱一点,大家反倒都得先顾自己的手。
傍晚,秦照来了。
他没走前门,直接翻后墙,被赵蘅抓了个正着。两人在墙下差点打起来,最后一起进了后账房。
“将军要见你。”秦照道。
汪履中抬头:“又能见?”
“魏长陵的条子。”
“我刚用完一张。”
“这张不是给你的。”秦照把条子拍到桌上,“给许宗白的。但许宗白说他不去。”
“为什么?”
“他说他胆小,见狱晦气。”
汪履中笑了一下。
秦照脸色仍不好:“将军说,要见的是你。”
汪履中拿起条子:“他怎么说服许宗白把条子让出来?”
“将军没说。许宗白自己把条子塞给我的,骂了一路。”
这倒像许宗白。
汪履中起身。
周顺道:“你手臂还没好。”
“这回不挡箭。”
秦照冷冷道:“你最好是。”
府狱里,尤继衡看起来比上回更瘦。
不是吃不好,是被潮气和伤拖的。汪履中一看见他,就皱眉。尤继衡先开口:“别看伤。”
牢里光线暗,尤继衡坐在里面,肩线比前几日低了一点。汪履中想问是不是发热,又知道狱卒在旁边听着,问了也只能添堵。他把那句话咽下去,改看尤继衡递来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