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判词下来了。
判词还没到终审。
却足够把人打进泥里。
判词是午后送到府衙外墙的。没有敲锣,也没有当街宣读,只由案吏贴在告示板旁边,另抄几份送到相关人手里。越是不声张,越像一块先压脚面的石头,压住了,后头的刀才好落。告示板前很快聚了几个人,看两行就低声议论,又怕被差役听见,议论声像被雨打湿的纸。
尤继衡验收失察,营中副印涉坏甲旧案,虽有梁升空坟、郁安灭证等疑,然军械入前线,死伤已成,先革职,押候复核。兵权尽收,亲随分调。
汪履中涉案递状,私藏商账,旧铁料经手,暂免入狱,汪家两铺继续查封,三日一审。
程阿蕙释。
许宗白记过候参。
韩家旧库封存两处,韩峤暂未拿。
郁安押。
邵文标未获。
这判词像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里,只是勒得深浅不同。
它没有一句说郁承勋错,也没有一句说韩峤无罪。它把所有疑点都留下,又把尤继衡最先按下去。许宗白看得明白:这是官场最熟的写法,不把门关死,也不把人放走。日后若要翻,可以说当时已存疑;若要杀,也能说主责未脱。
秦照看完,第一反应是找刀。
周顺死死抱住他的腰:“秦哥,不能!”
“革职?”秦照眼睛红得吓人,“凭什么革职?”
许宗白站在旁边,声音干涩:“没判死,已经是三份状和魏长陵插手的结果。”
秦照一把揪住他衣领:“你还敢说?”
许宗白被他拽得踉跄,却没躲:“我说的是实话。若没有梁升、郁安、甲片、死伤文书,今日就是定罪,不是押候复核。”
秦照呼吸粗重。
赵蘅在旁边道:“松手。”
秦照看他。
赵蘅声音很低:“你再闹,尤将军走得更难。”
秦照松开许宗白,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墙灰落下来。
他的拳面一下破了皮,血混着墙灰粘在指节上。周顺想去拉,被他甩开。赵蘅没有动,只看着他。秦照砸完那一下,像才发现自己什么也砸不开。墙还是墙,判词还是判词,尤继衡的兵权已经被那几行字收走了。
府衙西厢里,汪履中也看到了判词。
他看得很慢。
看到“革职”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纸是新抄的,墨还带一点潮。汪履中从头看到尾,每个字都像账目里的亏空,明明知道会有,真看见数目时还是要停一下。他没有在“汪家两铺继续查封”处停,也没有在“三日一审”处停,只在“革职”那里停了。
尤继衡这个人,能被打伤,能被下狱,能被夺兵。可“革职”两个字像是要把他这些年活下来的凭据也一并剥掉。
官靴站在门口:“汪少东家可以回铺,但三日后再审,不得离城。”
“尤继衡呢?”
“移回府狱。”
“何时?”
“今晚。”
“我能见?”
官靴冷笑:“你以为府衙是你家铺子?”
汪履中笑了笑:“问问价。”
官靴没理,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汪履中把判词摊在膝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发干。他想倒水,才发现桌上的碗空了。候审的人连一碗水都要等人给,这点小事在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汪履中把判词折好,塞进袖里。门外,程阿蕙等着他。她已经从侧院出来,衣服换过,头发挽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她说。
“先去府狱。”
“我就知道。”
“一眼。”
“一眼你也进不去。”
“不进去。”汪履中道,“看他被移。”
程阿蕙沉默片刻:“我陪你。”
“铺里……”
“吴叔看着。”
他没有再拒。
傍晚,尤继衡从府衙内院被押出。
他没有穿甲,常服,手上有镣。肩伤大约被重新包过,脸色不算好,却站得很稳。押送的人不多,郁承勋不想显得像押重犯,魏长陵也不想让事情太难看。
天又阴了,街面上积着前一场雨留下的水。押送队伍从府衙侧门出来,先出来的是两名差役,后头才是尤继衡。没有军中亲随,没有马,也没有营牌。他走得不快,镣铐碰在一起,声音轻,却比刀甲声更刺耳。
街边有人看。
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