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够刺眼。
汪履中站在对街的伞铺檐下。程阿蕙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伞,却没打开。
伞铺掌柜认得汪履中,原本想上来招呼,被程阿蕙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檐下挂着一排油纸伞,伞面半干,风吹过时互相蹭出沙沙声。汪履中站在那些伞影里,像也被隔成一格一格。
尤继衡走过时,视线扫过来。
两人隔着一条湿街。
不能说话。
不能靠近。
汪履中手指在袖中攥紧。
尤继衡看见了,脚步没有停,只把手腕抬了一下。铁镣露出一点,腕骨旁有红痕。
像给他看。
汪履中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活着。
他也抬了抬自己的手。
袖口滑下,露出前几日被弩擦伤的布条。程阿蕙看见,别过脸。
押送队伍过去。
汪履中一直看着,直到府狱门合上。
门合上时,铁环撞在门板上,沉沉一声。汪履中的手还抬着,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袖口落回去,遮住那截布条,也遮住指尖发白的样子。
程阿蕙道:“现在回去?”
“嗯。”
他声音很稳。
稳得程阿蕙皱眉。
回铺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后门,程阿蕙才道:“你想好了?”
“什么?”
“下一步。”
“想好了。”
“说。”
“救他出来,或者至少让他活着出去。”
“出去去哪?”
汪履中看着后门上的封条残印:“流边。”
程阿蕙闭了闭眼。
“你已经猜到了。”
“革职押候复核,不是死罪,就会有人想把他送远。”汪履中道,“郁承勋不想留疑案在江南,魏长陵不想让兵部全吃,韩峤不想他继续查。流边最好。”
“你说得像在算货路。”
“不这么算,我会乱。”
程阿蕙看着他:“你乱过吗?”
汪履中没有答。
他当然乱过。十二岁那年乱过,小闸见血时乱过,尤继衡被押出府衙时也乱。只是他学得太早,知道乱不能放在脸上。乱要拆成账、路、价、时辰、人名,一样样摆开,摆开以后才像还能办事。
夜里,魏长陵派人送来一句话。
革职流边的折子已经在拟。
若想让尤继衡免死,别再翻郁承勋。
若想让他不流边,拿出更大的价。
汪履中听完,把茶倒了。
老账房问:“少东家?”
“茶凉。”
其实茶是热的。
热气还在杯口盘着。汪履中却像没看见,把茶倒进废盂里。茶水泼下去,溅起一点热雾,又很快散了。老账房站在旁边,没敢劝,只悄悄把账房门带上。
他站在账房里,过了很久,把那枚汪家旧印从盒里取出来。
程阿蕙站在门口,看见了,没有拦。
“这次要换什么?”
汪履中低声道:“换他活着。”
“那你呢?”
“我先算到这。”
程阿蕙看着那枚旧印,眼神沉得厉害。汪家旧印的名头已经被借过一次,再押出去,就不是“借”那么简单。它会把汪家更深地扣进内廷采买、府衙案卷和军械旧账里。
汪履中把旧印握在掌心。印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他需要这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