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边文书下得比想象中快。
三日后,尤继衡革职,押往北边军屯候用。名义不是发配,写得很体面:戴罪效力,候后勘。
体面给外人看。
懂的人一看便明白:人要被送远了。
汪履中借旧印这条旧路、韩家旧库外门、两车药材和一笔不小的银子,换到一件事:出城前夜,尤继衡可以在城外废驿停半个时辰。
魏长陵收价时,笑着说:“汪少东家,你这利息收得太亏。”
汪履中道:“小民偶尔做亏账。”
“偶尔?”魏长陵笑,“你近来亏得不少。”
“所以得见债主。”
废驿在城北十里。
以前是驿站,后来路改了,就荒着。半边屋顶漏雨,院里长草,马槽里积着黑水。押送的人收了银,守在外头。秦照不能跟,周顺也不能跟。只有赵蘅远远守在驿外林边。
汪履中到时,尤继衡已经在屋里。
他手上的镣去了,只留脚上轻链。肩伤没全好,衣服穿得整齐。桌上有一盏灯,灯油不多,火苗短。
两人见面,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汪履中先开口:“将军这身行头,不大威风。”
尤继衡的目光在他肩颈处停了一下:“你瘦了。”
汪履中笑:“这话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
“你活着到北边。”
尤继衡沉默。
汪履中把带来的包袱放到桌上:“碎银,药,路上能用的布,几张不太干净但能买饭的票。押送的人我打点过一程,后头你自己看。”
“拿回去。”
“退货不收。”
“汪履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汪履中把包袱推过去,“说我不该花,说我不该来,说我不该再牵。这些话路上慢慢想,别现在说。”
尤继衡没接,只把灯芯往下压了压。
灯火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很沉。
“你拿什么换的?”尤继衡问。
“旧印这条旧路,药材,银子。”
“还有?”
汪履中没有答。
尤继衡的脸沉下来:“还有什么?”
“一间铺。”
“哪间?”
“城南新铺。”
尤继衡闭了闭眼:“你……”
“别骂。”汪履中道,“骂也不退。”
“你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汪履中笑了笑:“将军问得晚。”
“现在问。”
“因为我想收利。”
尤继衡手指按住桌沿:“你要什么?”
屋外风吹草,押送的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废驿里潮,墙皮剥落,桌上灯火小得可怜。
汪履中走近一步。
“要你活着。”
尤继衡没有动。
“旁的以后再讨。”汪履中说。
屋里一下就静了。
尤继衡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这些日子伤了又好,好了又伤,布条已经拆了,只留一道浅红痕。
“你过来。”尤继衡道。
汪履中没动:“做什么?”
“看伤。”
“早好了。”
“过来。”
汪履中走过去。
尤继衡握住他的手腕,位置还是那处腕骨旁。这次力道轻了许多,拇指按在旧伤外侧,没再往里压。
“疼吗?”
“不疼。”
“撒谎。”
“那就疼。”
尤继衡抬眼:“你现在倒会听话。”
“看价钱。”
尤继衡的手没有松。
汪履中也没有抽。
灯火太暗,屋里太静,外头半个时辰一分一分少。汪履中看着那点灯,袖口在掌心里揉出一道皱痕,什么都没说。
尤继衡低声:“你可以走。”
“我刚来。”
“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回你的汪家,做你的生意,把账切干净。”
汪履中抬眼:“你又来了。”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汪履中往前一步,“切不干净了。”
这一步把桌上那点灯火隔在身后,汪履中的影子落到尤继衡衣襟上。
尤继衡看着他。那道影子压在衣襟上,灯火一晃,像真有什么东西越过了桌沿。
尤继衡松开他的腕,却没有退。他的手抬到汪履中脸侧,停在半寸外。
“你若后悔……”
“我后悔的事很多。”汪履中打断他,“这一件还没排上。”
尤继衡的手落下来,碰到他的脸。
汪履中闭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
再睁开时,他先靠过去。
汪履中靠过去时,先闻到伤药味。尤继衡的手仍停在他脸侧,没有往下压;他若退,那只手也会退。
可他没有退。
下一息,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处。
一开始并不温柔。
汪履中撞到尤继衡肩侧,尤继衡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推开。汪履中忙退半寸:“伤。”
“没事。”
“撒谎。”
“这时候你还查账?”
“做账做惯了。”
尤继衡低低笑了一下,右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带回来。
第二次吻得慢些。
汪履中手指抓住尤继衡衣襟,抓得很紧,又在碰到肩伤时松开。尤继衡察觉到,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没伤的那侧。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