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又骂不下去。
前头有伙计跑进来:“少东家,程姑娘,魏家来人了。”
来的是魏长陵身边那个瘦脸管事,姓刘,平日笑得像账房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不拨便死在原处。
刘管事进门先拱手:“汪少东家,程姑娘。我家大人说,铺面不急,今日只是来验一验柜。”
程阿蕙道:“契上写三日交净。”
“是,是。”刘管事笑,“只是大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汪履中抬眼:“说。”
刘管事把声音放低:“北边路冷,尤将军若安分,未必没有回来的日子。汪少东家若不安分,江南的铺子也未必全姓汪。”
程阿蕙脸色一沉。
汪履中却笑:“魏大人消息快。”
“大人向来关心旧人。”
“替我谢他。”汪履中道,“再回一句,铺子姓什么不要紧,只要账还能算。”
刘管事眼皮跳了一下:“小的不好带。”
“那就带前半句。”
“前半句是?”
“谢他。”
刘管事干笑两声,不再纠缠,带人去前头验柜。
程阿蕙等他走远,低声道:“魏长陵在敲你。”
“他怕我往北送账。”
“你送吗?”
“送。”
“怎么送?”
汪履中从袖中取出赵蘅给的那张纸,展开给她看:“严边。你见过这个名吗?”
程阿蕙想了想:“严边仓?”
“哪里?”
“离北桥不远,旧军仓,后来拨给盐课司堆杂粮。前两年修堤,那里借过汪家的麻袋。账在老库。”
汪履中把纸折回去:“老库钥匙在谁手里?”
程阿蕙道:“吴叔。”
“让他今晚别睡。”
“你要查严边仓?”
“不是查。”汪履中说,“先把我们自己的麻袋数清楚。若韩峤借严边仓走过坏甲或霉粮,总会留下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程阿蕙点头。
前头一声木柜落地响,刘管事的人惊呼起来。两人同时往外看。
一个伙计跑来,脸色发白:“后柜底下,翻出一包东西。”
汪履中问:“什么?”
伙计咽了咽口水:“甲钉。还有一小块印泥封皮。”
程阿蕙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前堂。
柜子倒在地上,假板被撬开,里面果然有一包油纸。油纸被刘管事的人打开了一半,露出十几枚旧甲钉,钉头发黑,旁边压着一块残封皮,上头隐约有个“梁”字。
刘管事站在旁边,笑容已经收了。
“汪少东家,”他说,“这东西可不好解释。”
汪履中蹲下去,用帕子垫着手,捡起一枚甲钉看了看。
钉身太干净。
黑是抹上去的,不是锈。
他抬头问:“谁先发现的?”
刘管事身后一个小厮往后缩了一步。
程阿蕙看见了。
汪履中把甲钉放回油纸上,慢慢站起身:“刘管事,你家大人验柜,还自带货?”
刘管事脸色变了:“少东家慎言。”
“我慎。”汪履中笑了笑,“所以不报官。”
刘管事怔住。
“东西留下,人带走。”汪履中道,“回去告诉魏大人,韩家手脚伸到他袖子里了。今日若我报官,脏的是汪家;明日若这包东西从魏家新铺里再翻出来,脏的就未必只有汪家。”
刘管事额角出了一点汗。
他不是蠢人。
这局做得太急,急得不像魏长陵。
程阿蕙在旁边道:“刘管事,门在那边。”
刘管事不敢再验柜,带人匆匆走了。
等前堂空下来,吴叔从账房后面出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少东家,这包东西不是咱们柜里的。”
“我知道。”
“要不要追?”
“不追。”汪履中道,“追上也只是小厮。”
程阿蕙问:“那这包东西怎么办?”
汪履中看着油纸里的甲钉:“封起来。别放汪家库,送草纸行。”
吴叔犹豫:“那地方可靠吗?”
“不可靠才好。”汪履中说,“太可靠的地方,现在都有人盯。”
他说完,伸手去拿那块残封皮。指尖碰到封皮边缘时,胸口一阵发闷,眼前暗了暗。
程阿蕙扶住他。
这次他没避。
“参汤白喝了?”她低声骂。
“喝得太早。”汪履中靠着柜沿,缓了一口气,“该留到现在。”
“你还有心思贫。”
“不贫就晕了。”
程阿蕙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急着放开。她力气不大,手却很稳。
“汪履中,”她道,“你要往北送什么,我不拦。但铺里这边,你少插手。你一插手,他们就知道该打哪里。”
汪履中看她。
程阿蕙道:“明账我接。你别只嘴上说。”
前堂光线斜进来,落在被拆下的匾上。金字磕掉一角,还是亮的。
汪履中点头:“好。”
吴叔在旁边叹了一声,又怕不吉利,赶紧拿鸡毛掸子去掸柜灰。
那包甲钉被重新裹好。
程阿蕙亲自取了蜡封,封口时没用汪家的印,只按了自己一枚旧铜戒。戒面没有字,只留下一圈不太圆的痕。
汪履中看见了,没说话。
傍晚,城南新铺正式落锁。
魏家的封条贴上去,街坊站在对面看热闹。有人小声说汪家这回伤筋动骨,有人说少东家命硬,也有人问铺里剩下的药材能不能便宜卖。
程阿蕙站在门前,把钥匙交给魏家的下人。
汪履中没有露面。
他坐在后巷的旧车里,膝上放着那张写有“严边”的纸。车外,吴叔把一只不起眼的草纸篓塞进另一辆驴车,篓底压着油纸包。
驴车往北桥去。
汪履中看着车影消失,才放下帘子。
袖中还有一张小票,是昨夜本该塞进尤继衡包袱里的。他后来没塞进去,怕路上被搜出汪家的暗记。
票面空白,只在边角多写了一钱三分。
平安的暗号。
他把那张票折小,夹进严边仓的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