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贵,也不便宜。贵到不能说是施舍,便宜到旧堡真咬牙也买得起。
尤继衡把瓶拿在手里,指腹压过价签边缘。
脚商小声道:“还要给银吗?”
“要。”
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一两碎银,放到桌上。
脚商像松了口气,收得飞快,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卖家说,收银要写收。”
尤继衡看着那张收条。
纸很粗,收条写得歪,像脚商自己学着写的:
旧堡购药一两,银讫。
下面没有名字。
脚商把笔递过来:“按个印也行。”
尤继衡道:“不用。”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账清。
脚商不认得这两个字,拿起来吹了吹:“这就行?”
“行。”
脚商把收条折好,收进怀里。
尤继衡问:“这收条送哪儿?”
“回卖家。”
“若路上丢了呢?”
“卖家说,丢了也算收。”脚商挠了挠头,“他说账上会有。”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脚商没看清,只听见他道:“知道了。”
脚商走后,邹百户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药瓶:“真在酒坛里?”
“嗯。”
“就两瓶?”
“好药两瓶。”尤继衡把一瓶递给他,“留给重伤。”
“其他的呢?”
“草料里没有?”
邹百户一愣,转身就走。
半刻钟后,他抱着一捆草回来,草里翻出几包冻疮药和止血散。药包外头贴着价签:二钱,三钱,五钱。字迹各不相同,像故意让不同人写的。
小满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包粗布:“布卷里也有。还有银。”
邹百户脸色一变:“银?”
小满把粗布拆开,里面掉出几块碎银,和一张小纸。纸上写:
药钱预付,欠账照记。
这字仍不是汪履中的。
可尤继衡一看就知道,是汪履中让人写的。
只有他会把送钱写得像催债。
邹百户看着碎银:“这算什么?”
“算他们买药的钱。”尤继衡道。
“他们是谁?”
“旧堡的人。”
邹百户皱眉:“旧堡的人哪来的钱?”
尤继衡把纸折好,放到药包上:“欠账。”
邹百户看他半天,忽然骂了一声:“你们江南人脑子有病。”
“我不是江南人。”
“你现在像。”
尤继衡没有反驳。
他把所有药包按价分开,贵的放一处,便宜的放一处。邹百户看得烦:“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价?”
“分价,才知道怎么用。”
“药还分贵贱?”
“伤分轻重。”尤继衡道,“轻伤用便宜的,重伤用好药。用完记账,别乱拿。”
邹百户沉默下来。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穷地方穷惯了,什么东西一到手,先想着藏一点,抢一点,分一点。如今药上贴着价,像有人在每包药上按了一只眼睛,让人不好意思乱伸手。
“谁记?”他问。
“你。”
“我不会写细账。”
“会写人名就行。”
邹百户道:“写了给谁看?”
尤继衡把那瓶好药收进药箱:“给活下来的人看。”
外头小满喊:“尤……尤爷,还有一包。”
他抱着一个破布小包跑进来。包得很松,像装货时匆忙塞进去的。尤继衡打开,里面是几根针、一卷细线,还有一块干净白布。
白布里夹着一张价签。
价签上没有价。
只画了半个算盘珠。
尤继衡的手停住。
邹百户看不懂:“这又是什么价?”
尤继衡把价签收起来:“坏账。”
“坏账还收?”
“最该收。”
他把针线和白布放到自己包袱里,没有分给邹百户。
邹百户看出来了,却没问。
夜深后,旧堡开始安静。
出堡的人吃了掺糠的粟饭,领了药,擦了刀。有人第一次拿到冻疮药,舍不得抹,只把药包揣进怀里。邹百户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人靴边,骂:“现在不用,明日手烂了拿牙咬刀?”
那人这才把药抹上。
尤继衡坐在旧仓门口,给自己的肩伤换药。
好药不用。
他用的是三钱一包的止血散。
药粉粗,撒上去疼。疼的时候,他想起汪履中会怎么骂。他大概会说,一两的药买来不是摆着看的;又或者说,尤将军这么省,是打算把伤口留到年底结账?
尤继衡咬住布条,把伤口重新缠紧。
桌上那张收条还没送走。
账清。
写完他就后悔了。
太硬。
也太像退。
可写别的又不行。写“药收”,像承认收了汪家的东西;写“多谢”,更不像话;写“欠着”,汪履中看了只会顺杆爬,把下一批药送得更理直气壮。
账清最好。
清不了,也先这么写。
小满在门外探头:“尤爷,邹百户让问,明日卯初走?”
“卯初。”
“药带多少?”
“按人头带,剩下留堡。”
小满点点头,又看见桌上收条:“这也是账?”
“嗯。”
“给谁的?”
尤继衡把收条折起,放进脚商留下的皮货袋里:“给卖药的。”
小满想了想:“卖药的人好不好?”
尤继衡没接话。
好不好这种话,不能轻易安在人身上。汪履中若听见,必定先笑,再说好人不做这门生意。
“他会算。”尤继衡道。
小满有些失望:“就这个?”
“这个很要紧。”
小满不懂,但记住了。
四更前,脚商带着收条离堡。
他出门时,罗绍的亲兵仍在暗处盯着。脚商把皮货袋打开给人看,里头只有几张湿皮和一坛酸酒。亲兵翻了一遍,没翻出东西,把他放走。
收条缝在脚商帽檐里。
天将亮时,尤继衡牵马出旧堡。
邹百户点完人,把药包分给各伍长。罗绍没有露面,只让亲兵来送一块令牌。亲兵把令牌交给尤继衡时,目光在他刀柄上扫了一下。
尤继衡握刀的手没有松。
刀柄裂缝里,半张焦纸仍抵着掌心。
账不许退。
他写出的收条是账清,握在手里的却不是。
堡门开了。
东岭方向天色灰白,山影压在远处,像一条旧伤。
尤继衡翻身上马,肩伤被扯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对邹百户道:“走。”
马蹄踏出堡门时,他想起,汪履中收到那两个字,大概会气笑。
气也好。
笑也好。
至少他会知道,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