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走出阴影。
斗笠人的笑僵了一下。
“汪……”
汪履中抬手,吴叔一把堵住他的嘴。
“别喊。”汪履中道,“喊出来,价就低了。”
赵蘅看他:“怎么处置?”
汪履中没接话。
这批旧钉不能送进青砚,也不能留在他手里。留在他手里,同样是私藏军械旧物。最好是让它在该被看见的地方被看见,而且不能经过尤继衡的手。
“送青砚外商户棚。”汪履中道,“让韩家的人看见它还在城外。”
吴叔皱眉:“那不是送回他们眼前?”
“对。”汪履中道,“再报官。”
“报谁?”
汪履中看向青砚城门:“报城门巡检,不报守备。”
赵蘅明白了。
不让尤继衡碰。
让青砚自己的巡检、商户、百姓都看见,有人想把旧钉送进城。证物在城外公开,栽不进守备府。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邹百户带人到了。
他一看见汪履中,脸都青了:“你不是不来青砚?”
汪履中拱手:“路过。”
“路过到南河口截船?”
“生意人看见铁货,习惯问价。”
邹百户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船上旧钉,脸色沉下来:“尤守备让我查货,不亮军牌。”
“那就正好。”汪履中道,“邹百户是路过查私货,和青砚守备无关。”
“你替我编好了?”
“省你费脑。”
邹百户骂了一句,骂完又问:“人呢?”
“活的两个。”
“货呢?”
“旧钉、封皮、假守备封。”
“好。”邹百户看他,“你走。”
汪履中没动。
邹百户压低声音:“你再不走,他就要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
“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邹百户急了,“城里一堆韩家眼线,你俩一个在城里议粮,一个在城外截钉,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汪履中看向城墙。
青砚东墙在晨光里发灰,墙头有人来回走动。远远看不清是谁。
他收回目光:“我不进城。”
“城外也不行。”
“邹百户。”
“什么?”
“告诉他,旧钉未入城。”
邹百户一顿:“就这句?”
汪履中想了想:“还有,粮价别让韩家压住。”
“你自己怎么不说?”
汪履中笑:“我怕他又写别来。”
邹百户看他一眼,没再说。
城内官厅,议价还僵着。
陆掌柜已经把第二本账推出来:“守备若要公开账,韩家可以开。但城中各户欠韩家的粮债、盐债,也要一并公开。到时民心乱不乱,守备自己担。”
尤继衡道:“公开。”
陆掌柜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欠债的人会闹。”
“不公开也会闹。”
“守备是要把青砚商路全翻过来?”
“先翻粮。”
彭副手坐在旁边,汗湿后背。
这时,邹百户派的人从侧门进来,递上一张小纸。秦照接过,看完后眼神一动,递给尤继衡。
纸上只有几字:
旧钉未入城。粮价别让韩家压住。
没有署名。
字是邹百户的。
话不是。
尤继衡看完,指腹在纸角停了一下。
陆掌柜看着他:“守备有急事?”
“没有。”尤继衡把纸压进粮册下,“继续议价。”
“守备刚才说公开,那韩家若开账,守备府也开?”
“开。”
陆掌柜皱眉。
尤继衡让小满把昨夜重称仓册拿出来。
“这是守备府仓册。”尤继衡道,“缺额在此。韩家若愿补粮,按今日议价入账;不愿补,也请把私仓粮册拿出来。青砚守城三月,谁有粮,谁有价,谁藏粮,都写在纸上。”
陆掌柜冷声:“守备不怕得罪全城商户?”
尤继衡看着他:“怕。”
这一个字让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尤继衡继续:“但我更怕城破。”
外头响起一阵喧声。
不是抢粮。
是南河口那批旧钉被押到城外商户棚,巡检敲锣验货。锣声一下下传进官厅。陆掌柜脸色变了。
尤继衡没有看他。
他知道汪履中在城外。
知道那人看见旧钉船,不会放它入城。
也知道那人绝不会听“别来”。
他只把粮册往前推了一寸:“陆掌柜,米价。”
陆掌柜看着外头,又看着他。
陆掌柜盯着外头的锣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南河口外,汪履中已经上了车。
他换衣裳换得匆忙,青衫下摆还沾着水沟的黑痕。吴叔递来热茶,他没接,只靠着车壁闭眼。
赵蘅在车外道:“旧钉公开了。”
“嗯。”
“邹百户进城了。”
“嗯。”
“你不等回话?”
汪履中睁开眼,袖中的“别来”纸被他摸得发软。
“不用。”
“你不怕他误会?”
“他不会。”
赵蘅看着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脸色白得厉害:“他若误会,就不会让邹百户走民路。”
“你们说话真费劲。”
“省命。”
车轮动起来。
汪履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青砚城墙。城墙很破,东墙还支着木桩,墙头上有人搬石。看不见尤继衡。
也好。
看见了,反而麻烦。
他放下车帘,低声咳了两下。
吴叔问:“回江南?”
汪履中把青砚旧额册按在膝上:“先不回。”
“还去哪?”
“青砚附近小城。”他说,“不以汪家名义,开粮棚。”
吴叔闭了闭眼。
汪履中又补了一句:“离青砚三十里,不算来。”
车外没人接话。
汪履中靠回车壁。
袖里的“别来”贴着腕骨。
他确实没进青砚。
先把青砚外头这一把刀拆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