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舟不是被普通警车带走的。
也没有进普通派出所。
云顶艺术中心事件结束后,他被特管局二组直接押进了京海异常事务管理局地下三层的临时审讯区。
这里没有记者。
没有律师。
没有普通司法流程里那些明面上的程序拉扯。
因为异常案件,从来不走普通体系。
镜鬼、小鬼、母匣、换脸、命格转移,这些东西放进普通卷宗里,只会变成一句“精神状态异常”“群体癔症”“设备事故”。可在特管局内部,每一个鬼物、每一件封存物、每一个被污染的人,都有专门的等级、编码和处理方式。
谢沉舟坐在审讯室里,双手被一副灰白色锁具扣住。
那不是手铐。
是封灵扣。
扣上之后,不仅锁骨肉,也锁与异常物之间的联系。
许惊鸿站在审讯桌另一侧。
她手边放着证物箱。
证物箱里,是那枚被姜无从星华晚宴现场扣下来的镜匣残片,以及两只被临时封进香槟冰桶里的小鬼。
冰桶已经被换成了特管局的标准封存罐。
但里面两只小鬼还是很崩溃。
“我们只是分鬼!”
“母匣才是主犯!”
“谢沉舟喂脸!谢沉舟让我们吃的!”
许惊鸿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封存罐。
两只小鬼立刻安静如鸡。
秦观澜站在门边,脸色很沉。
一组和二组平时不归同一条线,前者偏城市异常巡查和高危现场封锁,后者偏专案追查和鬼物案件侦办。
但今晚这件事,牵扯太深。
星华资本。
镜鬼母匣。
大量艺人被异常物寄生。
以及最关键的——这只镜匣最初的技术封印格式,不属于民间。
属于特管局内部封存库。
许惊鸿把一份检测报告推到谢沉舟面前。
“镜匣外层封印残留编号,和特管局封存库旧式封条吻合。”
谢沉舟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许惊鸿冷声:“七年前,红衣案里那枚 A-137 收容印也是从封存库流出。现在,星华资本手里的镜鬼母匣,同样带有封存库痕迹。”
她盯着谢沉舟。
“谁给你的?”
谢沉舟笑了笑。
他今晚被抓时,西装乱了,领带松了,脸上的从容裂开过一瞬。
可到了这里,他反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厌恶的体面。
“许组长,你们特管局自己的东西,为什么问我?”
许惊鸿眼神一冷。
谢沉舟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秦观澜冷声:“普通商人不会养镜鬼吃脸。”
谢沉舟抬眼看他。
“秦组长,你真的觉得,今晚我手里的东西,是我一个商人能从封存库偷出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舟轻轻笑了。
“你们不该审我。”
“你们该回头看看,自己的钥匙握在谁手里。”
许惊鸿刚要开口,审讯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二组的人。
脚步声很稳,很慢,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官方压迫感。
门被推开。
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胸前没有外勤编号,肩章却比秦观澜和许惊鸿都高一级。
封存监察处,副处长。
卢晏。
他身后跟着两名戴白手套的封存员,手里捧着红色权限箱。
许惊鸿看见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秦观澜也直起身。
“卢副处。”
卢晏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审讯室,最后落在谢沉舟身上。
“人和证物,我带走。”
许惊鸿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
卢晏打开权限箱,取出一份红头调令。
“镜匣涉及旧封存库高危外流物,按特管局内部条例,优先移交封存监察处溯源处理。谢沉舟作为关键污染知情人,同步转入封存监察处协查。”
许惊鸿:“他是犯罪嫌疑人。”
卢晏:“他首先是封存物外流案的关键证人。”
许惊鸿冷笑:“证人?”
她指了指封存罐里两只小鬼。
“鬼证都说他喂脸。”
卢晏看都没看那两只小鬼。
“低阶分鬼证词污染严重,不具备直接定性效力。”
秦观澜沉声道:“卢副处,这件事一组和二组都在场。镜匣污染、星华资本异常养殖、谢沉舟指挥鬼物伤人,证据链已经建立。现在把人带走,不合适。”
卢晏看向他。
“秦组长,你是在质疑封存监察处的权限?”
秦观澜没有退。
“我是在质疑这个时间点。”
卢晏的眼神沉了一点。
审讯室里的空气一瞬间绷紧。
谢沉舟坐在椅子上,唇角微微扬起,像在欣赏一场早就预料到的戏。
许惊鸿看见他的表情,眼底的冷意更深。
她终于明白谢沉舟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
不是普通律师。
不是商界关系。
是特管局内部的人。
是掌管封存物、调取权限和污染档案的人。
镜鬼母匣从哪里来?
A-137 收容印为什么会在七年前流到方守成手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正在此刻站在他们面前,拿着一份合规的调令,要求带走嫌疑人和证物。
卢晏转头,对身后的封存员道:“移交。”
两名封存员上前。
许惊鸿抬手拦住。
卢晏声音沉下去:“许组长。”
许惊鸿:“我需要直属上级确认。”
卢晏:“你的上级已经签字。”
他把调令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盖着特管局京海分局副局级权限章。
秦观澜脸色微变。
许惊鸿盯着那个章,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不是一个卢晏能做到的。
这条线,比她想的更深。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手。
卢晏淡淡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特管局不是你们两个行动组说了算。”
他说完,看向谢沉舟。
“谢先生,请吧。”
谢沉舟站起身。
封灵扣被封存员解开。
他揉了揉手腕,走过许惊鸿身边时,停了一下。
“许组长。”
“你们二组很干净。”
“可惜,干净的人,在脏水里游不远。”
许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沉舟笑了笑,又看向秦观澜。
“秦组长也一样。”
秦观澜冷冷道:“谢沉舟,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能一直被人护住。”
谢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跟着卢晏离开审讯室。
走廊尽头,灯光冷白。
特管局的门一扇一扇打开,又一扇一扇合上。
许惊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秦观澜低声:“我会查卢晏。”
许惊鸿:“查不到。”
秦观澜看她。
许惊鸿拿起桌上的复制版检测报告,声音冷得像刀。
“他敢这样来,就说明所有明面痕迹都干净。”
秦观澜:“那你准备怎么办?”
许惊鸿抬眼。
“查封存库旧档。”
“查七年前 A-137。”
“查镜匣最初入库记录。”
“查所有权限章。”
她顿了顿,眼里压着火。
“还有,把这件事告诉沈鹤辞。”
秦观澜眉心一跳:“告诉他?”
许惊鸿冷笑。
“谢沉舟能被带走,下一步一定会反扑。”
“他最恨的人,不是我们。”
“是沈鹤辞。”
与此同时。
京海,某处地下车库。
谢沉舟重新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卢晏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外,把一只银灰色金属盒递给谢沉舟。
“镜匣不能还你。”
谢沉舟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镜片。
黑银色。
像一滴凝固的死水。
谢沉舟看着它,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残片也够。”
卢晏声音很淡:“你这次闹得太大。星华那条线暂时停掉,别再碰娱乐圈。”
谢沉舟慢慢合上盒子。
“我的损失呢?”
卢晏看他一眼。
“你还能活着出来,就是补偿。”
谢沉舟笑意淡了。
卢晏继续道:“你自己惹上沈鹤辞,还把母匣暴露在玄鹤系统下。上面很不满意。”
谢沉舟眼神一冷。
沈鹤辞。
又是沈鹤辞。
如果不是他,云顶晚宴不会失控。
如果不是他,玄鹤不会锁住全场。
如果不是他,镜径不会被夺走。
谢沉舟垂眸,看着金属盒里那枚残镜。
“镜径还在他身上?”
卢晏:“还在。”
“能剥吗?”
卢晏沉默片刻。
“理论上可以。但姜无给它加了锁。”
谢沉舟抬眼:“你们查到姜无了?”
卢晏没有回答。
谢沉舟却已经明白。
特管局内部,比外面知道得更多。
他们也在查姜无。
也在怕姜无。
也有人想利用姜无。
真有意思。
谢沉舟低低笑了一声。
“帮我联系阴网。”
卢晏皱眉:“你要做什么?”
“发悬赏。”
谢沉舟指腹轻轻摩挲金属盒边缘。
“我要沈鹤辞的镜径。”
停顿片刻,他温和地补充。
“如果镜径剥不下来,就剥他的眼睛。”
卢晏看了他一会儿。
“别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谢沉舟笑了。
“放心。”
“阴网的脏东西,从来不上明面。”
半山庄园。
上午九点。
姜无坐在餐桌旁,正抱着一杯热草莓牛奶,认真研究火锅菜单。
沈鹤辞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只银勺。
他已经看了那只勺子三分钟。
姜无终于抬眼。
“你和它有仇?”
沈鹤辞:“我在练镜径。”
姜无看向勺面。
勺子背面光洁,映出一小块扭曲的餐厅。
沈鹤辞腕间银纹很淡,像一道藏在皮肤下的冷光。昨晚回来后,她给那道镜径又加了一层锁,防止镜鬼残路反噬,也防止别的东西顺着镜面钻进他脑子。
但沈鹤辞显然不打算把它当装饰。
他在测试。
测试距离、消耗、稳定性、反光材质限制。
这人连开挂都开得像在做产品验收。
姜无慢吞吞道:“别看太久,小心瞎。”
沈鹤辞抬眼:“你担心我?”
姜无:“你瞎了,谁给我付账?”
沈鹤辞:“就算瞎了,也能付。”
姜无一顿。
她居然觉得这话很有说服力。
沈鹤辞指尖轻点银勺。
勺面里的倒影轻轻一晃。
厨房里,小满正踮着脚,试图从糖罐里偷拿糖。
他穿着浅绿色小卫衣,一手抱着豌豆射手,一手伸向糖罐。脸蛋绷得很严肃,仿佛自己正在执行一项高级潜入任务。
沈鹤辞淡淡开口:“姜小满。”
厨房里的小僵尸瞬间僵住。
姜无回头:“他又干什么了?”
沈鹤辞把勺子转向她。
姜无看见勺面里的小满缓慢缩回手,假装自己只是在检查糖罐有没有灰。
“……”
姜无评价:“镜径适合抓小孩。”
沈鹤辞:“也适合安防。”
小满从厨房探出脑袋。
“姐姐。”
“嗯?”
“我不是偷。”
“那是什么?”
小满认真道:“侦查。”
沈鹤辞把一张儿童记录表推过去。
“侦查需要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