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交代后事。”萧朔纠正他,“是托付。”
他看着谢明昭,眼神很认真。
“我母亲还在宫里。她身体不好,也没什么依靠。我要是出了事,她活不了。”
“所以,”萧朔把半块狼牙佩往谢明昭那边推了推,“如果我死了,请你护着她。至少,别让她因为我,死在宫里。”
谢明昭看着桌上那半块玉。
玉不大,躺在羊皮舆图旁边,被晨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他想起萧朔之前说的话。
“我舅舅是阿史那·苍狼,是你们大雍现在最大的敌人。”
“陛下想用我制衡草原,也可能想用我制衡你爹。”
“李相如……他想用我当棋子,下他自己的棋。”
现在,这个身上流着一半敌人血统、被皇帝当刀、被宰相当棋子、被秘密小队追杀的人,把能调动北疆人马的半块玉,推到了他面前。
托付他。
护着他母亲。
谢明昭没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那半块狼牙佩。
玉是温的,带着点萧朔的体温。
他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朔。
萧朔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就在晨光里这么对视着。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侯府下人起身打扫的声音,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才开口。
“玉我收了。”他说。
萧朔点点头。
“但你最好别死。”谢明昭又说,“我很忙,没空替你跑北疆。”
萧朔笑了笑。
“我尽量。”
谢明昭把玉揣进自己怀里,贴身的暗袋。
“那支秘密小队,”他说,“我会去查。”
“怎么查?”
“总有办法。”谢明昭说,“卫戍营,军器监,只要东西走过,就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一支不在册的队伍,能藏得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朔没反对。
“小心点。”他说,“能养这种队伍的人,手眼通天。”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我更想知道,到底是谁。”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今天要入宫吗?”他回头问。
“要。”萧朔说,“陛下昨天说了,让我今天去复命。”
“伤口怎么说?”
“快好了。”萧朔说,“药不错。”
谢明昭点点头。
“我让人备车。”他说,“多带几个人。”
“好。”
谢明昭推门出去了。
晨光彻底亮起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客屋的门开着,萧朔还站在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舆图。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谢明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自己院子,叫来一个亲信。
“去查两件事。”他说,“第一,京畿卫戍营最近三个月所有木材采买的记录,特别是北山松木。第二,军器监最近三个月所有箭杆的出库流向,一支一支对,对到接收的人或者队伍。”
亲信愣了一下。
“小侯爷,这……卫戍营和军器监的账目,咱们不好直接查吧?”
“不好直接查,就想办法间接查。”谢明昭说,“找熟人,托关系,花银子。总之,我要看到东西。”
“是。”亲信低头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谢明昭叫住他。
亲信回头。
“秘密点。”谢明昭说,“别让人知道是侯府在查。”
“明白。”
亲信走了。谢明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点云都没有。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
硬的,带着他的体温。他忽然想起萧朔刚才的眼神。
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会收下这块玉,也早就料到自己会答应。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行吧。
算计就算计。
反正现在,两人真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转身进屋,准备换身衣服,陪萧朔入宫。走到镜子前,他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太好。
他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再抬头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放箭。”
窗外,树影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就像被风吹的。
但谢明昭看见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什么都没有。谢明昭盯着那棵树,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回头,继续擦脸。
但擦脸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