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狗的声音还在远处叫,一声接一声。
夜彻底黑下来了。
谢明昭跟着萧朔,一头扎进了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里。
刚进去几步,他就感觉不对。太静了。
外面的林子好歹还有点虫鸣鸟叫,这儿静得跟死了似的。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声音闷闷的,传不远。
抬头看,树冠密得把天光都遮没了,只有偶尔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些模糊的光斑。
“这地方……”谢明昭压低声音,“真叫迷魂林?”
“嗯。”萧朔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很轻,“老猎人都很少进来。树太密,没路,容易转圈。”
谢明昭啧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分不清了。
萧朔从怀里掏出那张北疆舆图,凑到一点漏下来的月光底下看。图上山形水势画得密,在这点儿光下根本看不清。
“得点火。”萧朔说。
“不行。”谢明昭立刻反对,“点火就是给人指路。追兵带着狗,火光几里外都能看见。”
萧朔把图收起来。
“那跟着我。”他说,“尽量走直线。舆图我记了个大概。”
谢明昭没再多说,紧跟在萧朔后面。两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根本算不上路,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腐叶。有时候得侧着身子从两棵挨得极近的树中间挤过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谢明昭忽然停下。
“等等。”
萧朔回头。
谢明昭蹲下来,手指着地上。
月光照到的地方,有几处落叶被明显踩踏过的痕迹,叶子碎了,陷进泥里。
“不是野兽。”谢明昭说,“脚印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人的靴子印。不止一个。”
萧朔也蹲下来看。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树干上有一小块树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新鲜的木质。
“也是近期。”萧朔说,“不会超过三天。”
两人对视一眼。
这迷魂林里,果然有人。
“继续走。”谢明昭站起来,“小心点。”
他们更加警惕,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周围的动静。但除了风声穿过树梢的呜咽,什么也听不见。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树稍微稀疏了点。
萧朔忽然伸手拦住谢明昭。
“看那儿。”
谢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和炭窑里那半截松明上刻的一模一样。
“是他们。”谢明昭声音压得极低,“影卫的标记。”
萧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刻痕不深,但很清晰,是用刀尖划出来的。
“这是路标。”萧朔说,“指方向的。”
他看了看符号朝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符号尖角指向东北。”萧朔说,“那边应该还有。”
两人顺着符号指的方向走。果然,每隔几十步,就能在树上或石头上找到同样的符号。
这些符号像一条隐形的线,在迷魂林深处蜿蜒。
“他们在林子里有自己的路。”谢明昭说,“难怪能在这儿活动。”
“不止是路。”萧朔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堆篝火的余烬,虽然被刻意用土掩埋过,但还是能看出痕迹。旁边丢着几个啃干净的骨头,看大小像是野兔或山鸡。
“在这儿歇过脚。”萧朔说,“人还不少。”
谢明昭蹲在篝火边,用手拨了拨灰。
灰还是温的。
他猛地抬头看萧朔。
萧朔脸色也变了。
“人刚走不久。”谢明昭说,“可能就比我们早一两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狗吠。
很远的,隔着层层密林传过来,听得不真切。但两人都听见了。
追兵还没放弃。而且很可能也进了迷魂林。
“不能顺着他们的路走了。”谢明昭说,“万一撞上……”
萧朔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又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辨认了一下大概方向。
“往西。”萧朔说,“西边地势高,树更密,不容易被追踪。”
两人离开那条由符号标记出来的隐形小路,转向西边。路更难走了。几乎是在灌木和藤蔓里硬闯。衣服被勾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被树枝划出了血痕。
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来了。
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后来越来越浓,像白色的棉絮一样裹上来,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谢明昭不得不紧紧跟着萧朔,生怕跟丢了。
在这地方走丢,基本就等于死。
雾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这样不行。”谢明昭说,“雾太大,根本辨不清方向。再走下去,我们自己也迷了。”
萧朔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但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得找个地方避一避。”萧朔说,“等雾散点再走。”
两人在雾里摸索着前进。走了大概半刻钟,萧朔忽然伸手摸到了一片石壁。
“这边。”
他们顺着石壁走,最后找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岩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一大半。萧朔拨开藤蔓钻进去,谢明昭跟着进去。
洞里比外面黑,但空间不小。最重要的是,干燥,没有雾。
谢明昭松了口气。他在洞口坐下,背靠着石壁。萧朔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累得够呛,谁也没说话,只是喘气。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才开口。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嗯。”萧朔说,“可能要到天亮。”
“那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萧朔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明昭在黑暗里摸了摸怀里。那两页账册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贴着胸口放着。
他掏出来,又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
“趁着现在有点时间。”谢明昭说,“把刚才看到的符号,和账册上的记录对对。”
萧朔也掏出了他那三页纸。两人凑在一起,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其实根本看不清字,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
“看不清。”谢明昭骂了一句。
萧朔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火折子。谢明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有这个?”
“山洞暗格里拿的。”萧朔说,“应急用。”
他吹亮了火折子。
一点微弱的火光跳起来,勉强照亮两人中间那一小片地方。
谢明昭赶紧把小本子摊开,上面临摹着炭窑和刚才树上看到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他翻开账册那两页纸,一页页找。账册上的记录很简略,大多是“付某某多少两,备注某用途”。有些记录旁边会画个简单的标记,有的是个叉,有的是条短线。
谢明昭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笔付款:“付石佛,二百两,备注:北山清道。”
在“备注”两个字旁边,用很小的字迹,画了一个标记。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和树上一模一样。
“找到了。”谢明昭指着那个标记,“看。”
萧朔凑过来看。
“石佛……”他念着这个代号,“账册上出现过几次。看来这个符号,是和‘石佛’这个代号关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