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区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但谢明昭这会儿顾不上这个。
他贴着墙根,从那条堆满破染缸的死胡同里摸出来,往染坊区更深、巷子更绕的地方走。
之前带萧朔进来的时候,只想着找地方躲,没细看。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动作快,也看得仔细。
这地方是真乱。
巷子窄得跟鸡肠子似的,七拐八绕,两边不是土墙就是破木板棚子,墙上挂着些染坏了的布,颜色乱七八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地上污水积了一个个小坑,泛着诡异的颜色,味道比刚才那儿还冲。谢明昭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远处那些搜捕的吆喝声好像又回来了,在染坊区外围转悠,但还没深入进来。估计是嫌味儿太冲。
他得趁这功夫,把这片地方摸清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谢明昭发现前面巷子口连着好几条更窄的小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路尽头能看到晾布的大架子,有的路飘出更浓的酸腐气,像是染池子。
他选了左边第一条小路,侧身挤进去。
路两边堆着好些空竹筐和烂木头,尽头是个小院子,院里摆着十几个大染缸,有的缸裂了,里面黑乎乎的。院子另一头有个小门,门虚掩着。
谢明昭没进院子。他退回来,又试了第二条路。
这条路更窄,头顶上还搭着些竹竿,晾着刚染好的粗布,滴下来的水差点滴他脖子里。他低头躲过去,走到尽头。
尽头是个稍微开阔点的空地,堆着些晒干的靛蓝草,味道很冲。空地另一边连着三条更细的巷子,像蜘蛛网。谢明昭皱眉。这地方岔路太多,容易迷,但也容易藏。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空地另一边有细微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挺清楚。
谢明昭立刻停住,闪身躲到一堆靛蓝草后面,屏住呼吸。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一个粗嘎的男声说。
“少废话,蛇爷交代了,这片必须搜干净。”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年轻点,“京兆府的大人也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明昭心里一紧。
蛇爷的人,和京兆府的差役?
他小心地从草堆缝隙里往外看。空地那头,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一看就是蛇爷的手下。另一个穿着公门差役的服饰,但没戴帽子,脸上有点不耐烦。
“差爷,您说那俩小子真能藏这儿?”一个短打汉子问,“味儿这么大,狗都嫌。”
“上面大人物的命令,管他呢。”差役吐了口唾沫,“反正挨个巷子、每个缸后面都得看。尤其是废弃的染池子、堆破烂的地方。”
“大人物?”另一个手下问,“哪个大人物?”
“你问那么多干啥?”差役瞪他一眼,“反正命令下来了,染坊区必须彻底搜查。找到人,蛇爷有赏,我们衙门口也能交差。找不到……也得搜出个样子。”
“是是是。”手下连忙点头。
差役摆摆手:“赶紧的,分头看看。我去那边转转,你俩往北,挨个作坊问,看有没有生面孔这两天来过。”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分开了。
差役往谢明昭来的方向走了。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朝北边一条巷子走去。
谢明昭等他们走远,才从草堆后面出来。
他手心有点汗。
京兆府的差役直接和蛇爷的人接头,命令来自“大人物”,要彻底搜查染坊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已经不是地头蛇找人了。这是官府正式介入,而且背后有人。
李相如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谢明昭没时间多想。他得赶紧回去。
染坊区虽然岔路多,味道冲,但对方已经明确要搜这里,而且差役都进来了,说明搜捕力度会加大。他和萧朔藏的那个地方,并不安全。他按记忆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三个弯,前面就是那条死胡同。谢明昭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摸到胡同口,先往里看了一眼。
破染缸还在那儿,后面空隙里,萧朔应该还躺着。
没看见别人。
谢明昭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去。他蹲到染缸后面,空隙里,萧朔还躺在草垫子上,姿势和他离开时差不多。
但不对劲。
萧朔的眼睛闭着,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发白。谢明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比之前更烫了。
“萧朔。”谢明昭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萧朔的脸。
萧朔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睛没睁开。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
谢明昭心里沉了一下。
高烧没退,反而加重了。而且人已经昏迷,完全叫不醒。
远处,那些搜查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而且这次听起来更近,好像就在隔壁巷子。谢明昭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隙。
这里能暂时挡一下视线,但如果对方真的挨个巷子搜,挨个缸后面看,一眼就能发现。萧朔现在这样,完全动不了。背着他跑,动作慢,目标大,而且萧朔的伤势根本经不起颠簸。不跑,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谢明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死胡同里堆着好几个破染缸,有的倒着,有的裂了。其中一个最大的缸斜靠在墙边,缸口朝外,里面空着,积了点雨水,缸体裂了几条缝,但还没完全碎。
缸后面空隙狭小,但那个大缸里面……
谢明昭站起来,走到那个大缸旁边。缸很高,到他胸口。他踮脚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积水,还有些烂树叶和泥垢,但空间足够一个人蜷缩进去。
而且缸体有裂缝,透气。
他转身回到萧朔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