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染坊区污浊的地面上，留下几点暗红的印子。

谢明昭跑得很快，脚踩在积水的坑洼里，溅起黑乎乎的泥点。他专挑窄巷子钻，七拐八绕，那股刺鼻的染料味儿越来越冲，熏得人眼睛发酸。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在那儿！往那边跑了！”“快！围过去！别让他跑了！”

谢明昭头也不回。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头顶上晾着的湿布条差点扫到他脸上。他伸手拨开，继续往前冲。

左手手臂上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还在渗，把袖子浸湿了一小片。他刚才用碎石划的时候没留情，伤口不深，但足够显眼。

要的就是显眼。

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用受伤的胳膊在拐角的土墙或者破木板上蹭一下。墙上留下一点模糊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但追兵要是仔细看，肯定能发现。

方向，是他之前探查时记住的、那个靠近“彩云坊”地界的出口。他不知道彩云坊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能不能跑出去。但现在没得选。他得把人都引过来，引到离萧朔那个染缸越远越好。

脑子里闪过萧朔蜷缩在缸底、苍白昏迷的脸。

谢明昭咬了下牙，脚下更快了。

前面巷子口忽然冲出两个人。

正是之前接头的那两个蛇爷手下。他俩手里提着木棍，看见谢明昭，眼睛一亮。

“妈的，真在这儿！”一个汉子大喊。

谢明昭猛地刹住脚，转身就往回跑。

“站住！”另一个汉子抡起棍子就追。

谢明昭没往死胡同跑。他钻进旁边一条堆满空竹筐的小路，竹筐被他撞倒了好几个，哗啦啦滚了一地。追兵被竹筐绊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踢开，速度慢了一拍。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谢明昭已经窜到了小路尽头，拐进了另一条更宽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是稍微齐整点的铺面，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声音。空气里除了染料味，还混着一股热烘烘的、类似煮糊了东西的味道。

谢明昭沿着巷子猛跑。身后追兵又跟上来了，不止两个，听着好像又多了几个人。呼喊声在巷子里回荡，夹杂着官差的呵斥。

“封锁前面路口！”“别让他跑出染坊区！”

谢明昭心里一沉。官差也进来了，而且听这意思，是要封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边天光稍微亮一点，像是个出口。但出口那里已经影影绰绰站了好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家伙。

被堵死了。谢明昭脚步没停，脑子飞快地转。硬冲不行。对方人太多，而且有官差，动了刀兵性质就变了。

他一个人，冲不出去。

得绕。

他眼睛往两边扫。右边是一排铺面的后墙，墙很高，爬不上去。左边……

左边有个稍微矮一点的土坯棚子，棚顶斜搭着，连着隔壁更高的屋顶。

谢明昭几乎没犹豫，冲向那个土坯棚子。棚子边上靠着个破梯子，他抓住梯子往棚顶一搭，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棚顶是茅草和破木板搭的，踩上去咯吱响。谢明昭顾不了那么多，踩着棚顶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抓住了隔壁更高屋顶的瓦檐。手臂伤口被狠狠一扯，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咬紧牙，手臂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翻身上了屋顶。脚下是滑溜溜的瓦片。他稳住身体，蹲在屋脊后面，往下看。

巷子里，追兵已经冲到了他刚才爬梯子的地方。几个人抬头往上看，指着屋顶大喊。

“上去了！在屋顶上！”

“绕过去！从那边堵他！”

谢明昭喘了口气。屋顶视野开阔一点，能看见这片染坊区大致的布局。密密麻麻的屋顶，高高低低，像一片灰黑色的波浪。远处有些地方冒着淡淡的、颜色奇怪的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彩云坊的地界，大概在西北边。那边屋顶看起来更整齐一些，有些房子还带着小楼。

不能下地。一下地就被围死了。

他沿着屋脊，猫着腰，往西北方向移动。瓦片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追兵没给他太多时间。下面巷子里，官差和蛇爷手下分成了几队，有的继续在巷道里搜，有的则开始爬旁边矮一点的房子，也想上屋顶。谢明昭加快了速度。他跳过两个屋顶之间的缝隙，落到对面屋顶上。瓦片被踩得哗啦响，差点滑倒。他稳住身体，继续往前。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微高点的二层小楼。楼顶是平的，围着矮矮的墙。谢明昭看准距离，加速跑了几步，猛地一跃，双手扒住了小楼平顶的边缘。他手臂发力，脚在墙上一蹬，翻了上去。

平顶上堆着些晾晒的染好的布匹，五颜六色，在风中微微飘动。谢明昭靠在墙后面，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又开始渗血，疼得厉害。

他撕下一截里衣袖子，草草把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小楼下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摆着十几个染缸，有的缸里泡着布，颜色很深。院子另一头有个门，门关着。

没看见追兵。

但远处屋顶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他们也在上房，从别的方向包抄过来。谢明昭收回视线，靠在墙上。

得想办法脱身。一直待在屋顶上，迟早被围住。

谢明昭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染缸。萧朔蜷在里面，昏迷不醒，手里虚握着那半块温润的玉石。

万一……万一有人找到他，认出这个，或许能保他一命。

虽然希望渺茫。

谢明昭甩甩头，把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得活下去。他活着，才有可能回头去找萧朔。他死了，萧朔藏在缸里，也就是晚几天被发现的事。

下面院子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谢明昭立刻屏住呼吸，从墙的缝隙往下看。院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粗布衣服，身上染着斑斑点点的颜色。老的约莫五十多岁，弯腰驼背，手里拿着根长木棍，正在搅拌一个染缸里的东西。年轻的二十出头，抱着一捆刚染好的布，往晾晒的架子上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