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摸了摸怀里那支箭,硬邦邦的还在。他混在往城里去的人流里,低头跟着走。太阳升起来,照得身上有点暖,但他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冷的。
萧朔还没找到。
他按蒙面人说的,往南走,遇到岔路就往左。林子越来越稀,前面能看见官道的影子了。官道上人多,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驴的,闹哄哄的。谢明昭把头上破斗笠往下拉了拉,挤了进去。
他得去西郊。蒙面人给的那块刻着云纹的木牌,在他怀里揣着。牌子不大,摸着有点凉。他说西郊有个山货栈,开马队的,是娘娘旧部老人的儿子。人能信,东西能送。
谢明昭边走边想。名录抄出去了,箭还在身上。接下来呢?光有这些东西不够,得知道往哪儿用,怎么用。还有萧朔,一点信儿都没有,像石头沉进了水里。
他走了一上午,中午在一个茶摊歇了会儿,喝了碗粗茶,啃了两口自带的干粮。下午接着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西郊那片矮山。
山脚下有些房子,零零散散的。他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路上有车辙印,挺深,像是常走大车。走了一段,看见个院子,院门敞着,里面堆着高高的麻袋和捆好的山货。门口挂了个旧木牌,上面写着“刘记山货”,字都模糊了。
谢明昭在门口停了停,往里看。
院里有人正在卸车,两个汉子扛着麻袋往屋里搬。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个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
谢明昭走过去。
那男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找谁?”男人问。
谢明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过去。
男人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刻纹,又抬头仔细看了谢明昭一眼。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僻静处,谢明昭跟了过去。
“谁让你来的?”男人压低声音问。
“北山。”谢明昭说。
男人点点头,把木牌还给他。“东西收到了。”
谢明昭心里松了一下。“安全?”
“安全。”男人说,“按吩咐藏好了,除了我,没人知道地方。”
“那就好。”谢明昭顿了顿,“还有件事。”
“说。”
“你们这儿,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宫里的,或者……商队之类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他往院子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点。
“有。”男人声音更低了,“这几天,是有几拨人,看着像跑商的,但鬼鬼祟祟的。老往尚衣局、司苑局那些采办的地方凑。”
谢明昭心里一动。
“尚衣局?司苑局?”
“对。”男人说,“那些宫里采办杂物的,有时候会跟外面商队打交道。但这几拨人,面生,行事也怪。来了就找管事的,嘀嘀咕咕说半天,也不见真买多少货。”
“知道他们找谁吗?”
“具体名号不知道。”男人摇头,“但听说,尚衣局那边有个管料子入库的太监,司苑局那边有个管花草摆设的,跟他们接触多。”
谢明昭脑子里飞快地转。尚衣局管料子入库的……灰雀?司苑局管花草摆设的……斑鸠?
蒙面人破译的名录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些商队,运的什么货?”谢明昭问。
“表面看,都是些寻常山货,毛皮、药材、干果子。”男人说,“但有一次,他们卸货的时候,我手下伙计路过,瞥见箱子缝里漏出点东西,不像山货。”
“像什么?”
“像是……箭杆。”男人说得很轻,“整捆的,削好的木杆子。”
谢明昭呼吸一紧。箭杆。北山工坊做的箭,需要箭杆。松木从蛇爷那儿来,在工坊做成箭,再通过商队运进城,交给宫里的内线带进去。
一条完整的线。
“那些商队,现在在哪儿?”谢明昭问。
“说不准。”男人道,“他们不固定住一个地方,今天在西郊,明天可能就去南城了。但最近几天,确实在西郊这片转悠得多。”
谢明昭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还有件事……你们的人,在京城找人的话,消息灵通吗?”
“看找谁。”
“一个年轻人,十九岁,个子挺高,脸色有点苍白,可能还带着伤。”谢明昭说,“最近……失踪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八殿下?”
谢明昭看着他,没否认。
“我们也在留意。”男人叹了口气,“但没信儿。京城太大了,要是被人藏起来,或者……”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明昭没接话。他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知道了。”他说,“商队的事,我会去查。你们这边,继续留意,有什么新动静,想办法递个信。”
“怎么递?”
“还是通过北山?”谢明昭问。
男人摇头:“北山那边现在也不安全。影卫搜过彩云坊,迟早会摸到北山。你得有个新地方。”
谢明昭想了想。“你有建议?”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牌,塞给谢明昭。“这个你拿着。需要递消息,或者找地方落脚,去城南‘老茶张’茶铺,找掌柜的,给他看这个牌子。他会安排。”
谢明昭接过竹牌,看了看,上面刻着个简单的鸟形。“可靠?”
“可靠。”男人说,“也是旧部的人,早年开茶铺做掩护,现在还在。地方偏,不起眼。”
谢明昭把竹牌收好。“谢了。”
“不用谢。”男人说,“你们做的事,我们看在眼里。小心点,最近风声紧。”
“我知道。”
男人看了看天色。“你快走吧,这儿人多眼杂,待久了不好。”
谢明昭点点头,转身要走。“等等。”男人叫住他。
谢明昭回头。
男人从旁边一个麻袋里掏出个小包袱,递过来。“里面有点干粮,碎银子,还有套旧衣服。你身上这套太显眼了,换换。”
谢明昭接过包袱。“多谢。”他没再多说,快步离开了院子。
走出院子一段路,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包袱。里面确实有套粗布衣服,灰扑扑的,还有几个饼子和一小袋碎银子。他迅速把身上的外衣脱了,换上那套粗布衣服,把原来的衣服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换好衣服,他把包袱挎在肩上。他得去找那些商队。尚衣局,司苑局。灰雀,斑鸠。
如果这些内线真的在活动,如果商队真的在和他们接头,那这就是个机会。一个摸清“鹞子”网络运作的机会,甚至……一个找到萧朔的机会。
萧朔被影卫抓走,最可能关在两个地方:慎刑司,或者北山工坊。北山工坊他查过了,没有。那很可能就是慎刑司。
但慎刑司在宫里,他进不去。如果……如果能通过宫外的这些线,摸到宫里那些内线,也许能找到别的路子。
谢明昭一边想,一边沿着土路往外走。西郊这片地方不算大,但作坊、货栈、车马店不少,真要找几拨行踪不定的商队,也不容易。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左边那条路通往一片集中的货场,右边那条路沿着山脚蜿蜒,看着更僻静。
选哪边?
他正犹豫,听见左边路上传来车轮声。几辆马车正从货场方向过来,车上盖着油布,捆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几个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扫着路边。
谢明昭心里一动,闪到路边一棵树后,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响声。风吹起车上的油布一角,谢明昭瞥见下面堆着的不是山货,而是一个个长方形的木箱。
箱子没标记,但形状大小……很像装箭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