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谢明昭就摸到了西郊货场北边那棵老槐树下。
树底下已经蹲了七八个人,都是短打扮,缩着脖子等活。谢明昭把破斗笠往下压了压,挤进人堆里蹲下,不说话。
等了一刻钟,远处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车停稳,跳下来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扫了树下一眼。
“搬货的,要六个,手脚麻利的,管一顿午饭,二十个铜板。”汉子喊了一嗓子。
树下的人立刻涌过去。谢明昭混在里面,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那汉子挑人,专挑看着有力气又不扎眼的。他指了指谢明昭,又点了另外五个。“就你们六个,跟我来。”
谢明昭跟着队伍走到马车边。另外五个人开始卸车上的箱子,箱子看着不大,但搬起来沉甸甸的。谢明昭也搬了一个,入手一沉,箱子里有东西在晃,不是绸缎该有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跟着队伍把箱子搬到另一辆等着的小板车上。小板车装满,管事汉子一挥手:“走,送尚衣局。”
谢明昭低头推车。队伍穿过西郊的土路,拐上官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宫墙。不是正门,是侧边一道偏门,门楣上挂着“尚衣局采办”的牌子。
守门的太监验了管事汉子的腰牌,又扫了一眼推车的人,摆摆手放行。
进了门,里面是个挺大的院子,堆着不少箱笼布料。管事汉子指挥他们把小板车推到一间库房门口。
库房门开着,里面光线暗,有个穿着灰蓝色太监服的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册子。
“灰雀公公,货到了。”管事汉子陪着笑脸。
那太监——灰雀抬起头,脸瘦长,眼睛不大,扫了一眼小板车上的箱子。
“搬进来,放那边。”灰雀指了指库房角落。谢明昭搬着箱子往里走。箱子很沉,他走到灰雀身边时,脚下故意绊了一下,箱子一歪。
灰雀皱眉看过来。
谢明昭稳住箱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春衫薄。”
灰雀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盯着谢明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旁边的管事汉子听见动静看过来:“公公?”
“没事。”灰雀弯腰捡起册子,声音有点发颤,“手滑了。”
他捡起册子,又看了谢明昭一眼,眼神复杂。
谢明昭没再说话,把箱子搬到指定角落放下。其他五个人也陆续搬完。管事汉子搓着手问:“公公,您点点数?”
灰雀摆摆手:“不用点了,你们出去吧,工钱找门外王管事结。”那五个人一听,立刻转身出去了。谢明昭站着没动。
管事汉子看了谢明昭一眼:“你怎么不走?”
灰雀开口:“留一个,帮我归置一下,箱子堆得不齐整。”管事汉子哦了一声,没多想,也转身出去了。
库房里只剩下谢明昭和灰雀两个人。
灰雀迅速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落了闩。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谢明昭。
“你是谁?”灰雀声音压得极低,“谁让你来的?”
谢明昭从怀里掏出那支从北山带出来的箭杆,递过去。
灰雀接过箭杆,只看了一眼,手就抖起来。他把箭杆塞回给谢明昭,像碰到烙铁。
“你……你是北边来的?”灰雀声音发哑。
“旧人让我来找你。”谢明昭说。
灰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恐惧。“十二年了……我以为……都过去了。”
“过不去。”谢明昭说,“八殿下在哪?”
灰雀浑身一颤。“八殿下?他……他不在宫里常规的牢里。”
“在哪?”
灰雀走到库房最里面,推开一堆蒙尘的旧布料,露出后面一扇小门。他打开门,示意谢明昭进去。
里面是个更小的隔间,堆满了陈年旧料,气味呛人。灰雀关上门,空间狭小得两人几乎挨着。
“我不能说太多。”灰雀声音发紧,“‘鹞子’看得紧,我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他手里。”
“八殿下在哪?”谢明昭又问了一遍。
灰雀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团,塞给谢明昭。“西苑,‘净房’旧址。以前宫里处置秽物的地方,后来废了,‘鹞子’把它改成了关人的地方。守卫都是他的人,极严。”
谢明昭展开纸团,上面用炭笔草草画了个方位图,标了“净房”大概位置,还有几条线,注着“寅时三刻间隙”“西墙角狗洞”之类的小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谢明昭问。
灰雀苦笑:“年前‘净房’修缮,尚衣局拨过一批废旧帐幔过去处理,我去送过一次货……远远瞥见过里面情形,不像普通废院。后来私下打听,才拼出点眉目。”他顿了顿,“八殿下是前天夜里被秘密送进去的,押送的人……是‘鹞子’的亲信。”
谢明昭把纸团揣进怀里。“谢了。”
“别谢我。”灰雀抓住谢明昭的胳膊,手指冰凉,“求你,别在这儿动手,别牵连我。我就当没见过你,你也当没见过我。”
“我答应你。”谢明昭说。
灰雀松开手,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散。“你快走吧。我安排你从后门出去,假装是运空箱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