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心一紧。
“那咱们现在过河,不会被发现吧?”
“难说。”老汉说,“但你们运气好,这雾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没雾,我也不敢这时候送你们过去。”
谢明昭不说话了。货船继续往河心走。
水声哗哗的,河风冷得很,吹得人脸发僵。
谢明昭把衣服紧了紧,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看见,全是雾。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马蹄声。谢明昭立刻绷紧了,侧着耳朵听。马蹄声从渡口的方向传来,很密集,像是好几匹马在跑。模模糊糊的,被雾挡着,听不太真切,但那声音的方向和节奏,确实是往渡口来的。
萧朔也听到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近船舷听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压低声音说:“有追兵到了渡口。”
老汉撑着篙的手顿了一下:“多少人?”
“听不出来。”萧朔说,“但不少。”
老汉没说话,手上的篙撑得更快了。
货船在水面上加速往前滑,船头的雾气被切开,又合拢。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谢明昭握紧刀柄,眼睛盯着身后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但马蹄声就在耳朵边上,像是随时会有人从雾里冲出来。
但马蹄声没有继续往河边来。
停在了渡口的方向。
萧朔蹲在船尾听了一会儿,说:“他们下了马,在渡口转悠。”
“在找船?”谢明昭问。
“应该是在找。”萧朔说,“但雾太大,他们看不见咱们的船。”
老汉撑着篙,没说话。货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声听不见了。
谢明昭松了口气,松开刀柄。萧朔也站起来,不再蹲着听。
河面上的雾更浓了,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水腥味。货船在雾里穿行,船底的水声哗哗的,听着有点空灵。谢明昭往船头看了一眼,对岸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多远?”他问。“快了。”老汉说,“再等一炷香,就能靠岸。”谢明昭没再问了。
他靠着船舷坐着,看着河面上的雾被船头切开又合上,合上又切开。河水在船底下流着,水流很急,船走得不算慢,但也不算快,像是在水里慢慢漂。
萧朔站在船头,没动。
谢明昭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挺着,看着对岸的方向,一动不动。
谢明昭没打扰他。
他知道萧朔在想什么。
过了渭河,就是北岸,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那个废弃军营。
然后呢?然后往哪走?往北走,就是草原的方向。
那是萧朔他娘来的地方。谢明昭没说话,靠着船舷,看着船头的萧朔。
船又走了一阵。
老汉站在船尾撑篙,动作稳得很,一下一下的。他撑篙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只有篙入水和水滴落的声音,偶尔船撞上一块浮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到了。”老汉把篙往水里一插,船停了。
谢明昭站起来,往岸上看了一眼——眼前是一片黑乎乎的岸,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脚下是结实的地面,不再是水。
老汉拿篙指了指岸上的方向:“从这儿上去,沿着一片枯杨林往北走,三十里,就能看到那个废弃军营。军营在个小山包上,很容易认。”
萧朔点了点头:“多谢陈老。”
“甭谢。”老汉说,“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今天这一趟,还了。”
他顿了顿,又说:“保重。”
萧朔没再多说,跳下船,上了岸。谢明昭也跟着跳下来。
两人站在岸上,回头看。
货船停在夜色里,雾很大,老汉站在船尾,冲他们摆了摆手,然后撑着篙,船就慢慢又往河心漂回去了,越漂越远,最后一缕红色的绳结在雾里闪了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谢明昭站在岸上,听着水声。水声越来越远,最后也听不见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站在他旁边,看着河的方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头:“走吧。”谢明昭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一片枯杨林的边缘,往北走。
身后的渭河在夜色里流淌,雾很大,看不见对岸。渡口的追兵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们过了河。
谢明昭走在前面,脚下是一片碎石和枯草,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还有远处草木腐烂的味道。枯杨林里很暗,但月光透过来,勉强能看清路。
走了几步,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渭河,河面上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看不见渡口,看不见那艘拴红绳的货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