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牵着马,站在三十里铺镇口。
眼前是个挺小的小镇子,镇口一棵大槐树,枯枝上挂着一盏马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远处能看到几间铺子的屋顶,黑漆漆的,都没点灯,只有镇上最里头那间窗户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萧朔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那间杂货铺?”谢明昭问。
萧朔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信纸被体温焐得有点热,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把信拿到马灯下照着,眯着眼看了最后几行字。
信上写的是“三十里铺镇口杂货铺,问‘北行旧路’”。
萧朔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怎么了?”谢明昭问。
“信上说,‘北行旧路’的暗号,天亮前得问清。”萧朔压低声音说,“掌柜三更换班,过了时辰就错过了。”
“三更?”谢明昭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看不到月亮,云层厚得很,估摸着离三更还有个把时辰。
他把马缰绳紧了紧,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皇后玉佩硬邦邦地硌在胸口。他掏出来掂了掂,又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塞回了内袋。
“我走前面。”谢明昭说,“你拿着信物,跟在暗处。”
“风声不对,撤到镇外密林。”
萧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说定,谢明昭把马拴在镇口一棵枯柳上,拍了拍马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实待着”。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镇里走去。
镇子里的路是碎石头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屋子和没亮灯的铺面,偶尔有猫从墙头跳下来,吓得人心里一跳。谢明昭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住脚步。
杂货铺不大,门板是旧的,木头上裂了几道缝,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窗户透出来的是油灯光,发黄,不大亮。谢明昭站在门外,没急着敲门,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头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三下,中间稍长,两头短。门里传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走。脚步声停在门后,停了大概有五六息,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半张脸探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皮肤发黑,眼睛不大但贼亮。他歪着头打量了谢明昭几眼,目光从谢明昭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回脸上。
谢明昭没急着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截北山箭矢残片,伸到门缝边让老头看清楚。
老头看了一眼那截箭矢,没伸手去接,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盯着箭矢残片看了几息,然后目光抬起来,又落到谢明昭脸上。
屋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照在箭矢残片上,那上面的北山工坊印记在光线下特别清楚。
“北山松木,打不穿铁甲。”老头忽然开口道。
谢明昭心里一动,这是暗号的上半句。他压着声音答出下半句:“但能射断马腿。”
老头听了,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出个缝。
“进来再说。”
谢明昭刚要迈步,又停住了,回头朝街对面的阴影处看了一眼。萧朔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藏在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谢明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回来,闪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头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坛油盐酱醋,墙上挂着草鞋和绳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老头把门关上,没上闩,走到柜台后面站着。
“谁让你来的?”老头压低声音问。
“信。”谢明昭简短地说,“暗格里的信。”
老头眼神闪了闪:“是那边的人?”
谢明昭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箭矢残片又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信物。”
老头拿起箭矢残片,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又拿手指摸了摸箭镞上的印记。
他看完了,没说话,把箭矢残片放回柜台上,然后看着谢明昭,等他说下文。
谢明昭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还有人。”
老头明白了。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朝街上看了几眼。街上空荡荡的,夜风吹过去,枯叶在地上打着转儿。
老头看了一圈,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萧朔从阴影里走出来。老头看着他走近,目光在萧朔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鼓起的地方。萧朔走到门口,也不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信物石,凑到油灯下看。他的目光在石头上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看了好一会儿。
“纹路是对的。”老头低声说,把信物石还给萧朔,“但按规矩,你们得用信物换消息。”
“要什么?”谢明昭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朔:“北山箭矢。”
谢明昭把柜台上的箭矢残片推过去:“给。”
老头接过箭矢残片,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柜台后面的货架旁,搬开几坛酱油,露出墙壁上的一个小暗格。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
“接头人已经走了。”老头说。
谢明昭一愣:“走了?不是说有人在这儿接头吗?”
“三天前还在。”老头压低声音说,“但两天前,镇子外面来了几个人,看着像是影卫的。接头的人就不敢待了,连夜撤了。”
“撤去哪儿了?”萧朔问。
“北山。”老头说,“北山旧窑。”他说着,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一条路,弯弯绕绕的。他在柜台上铺开,拿手指点着那条路说:“‘北行旧路’还能用,但你们得在黄昏前过鹰愁涧北道。过了那个口子,才算是真正上了北行路。”
“黄昏前?”谢明昭皱眉,“那都走了快一天了。”
“我知道。”老头说,“但鹰愁涧北道的隘口,日头一落就封了。那边的猎人说的,天黑以后涧里会起雾,路根本看不清,想走也走不了。”
谢明昭看了萧朔一眼。萧朔没说话,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路,又抬起头来,看向老头。
“过了鹰愁涧北道,然后往哪儿走?”
“顺着路一直走。”老头说,“走个二十来里,河边有个旧渡口,那儿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