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蹲在河岸的碎石滩上,盯着对岸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
红绳拴在船头,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绳尾已经褪了色,快成灰白色的了。但那绑法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草原部落的老打法,打个死结再绕两圈,跟雍朝这边打活结的习惯不一样。
“是卫老船夫的船。”萧朔也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绳子绑法对,位置也对。”
谢明昭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水面的反光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画的船形标记,跟对岸那艘旧货船一模一样,船头微微上翘,船身宽而扁,吃水很深。
“过去。”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淌水过河。河水冰凉,但比之前那条河缓多了,最深的地方也就淹到大腿根。两个人一会儿就过去了,爬上了对岸的碎石滩。
货船就停在前面十几步的地方,船身上绑着几根粗麻绳,拴在岸边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船篷用枯草和旧油布搭着,低低矮矮的,透出一丝昏黄的油灯光。
谢明昭走到船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萧朔跟上来,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攥在手里。他走到船舷边,用石头在船板上叩了三下,停了一下,又叩了两下。三长两短,跟之前陈老教的一样。
船篷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篷布被掀起一角,探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布满风霜,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晒得黝黑,眼窝深陷。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领口磨得发亮。
他看了一眼萧朔手里的黑色信物石,没说话。
萧朔又从怀里把那枚白玉佩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手指在纹路上摸了摸。然后他把玉佩递回来,点了点头。
“上来吧。”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明昭先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跟着跳上来了。
老头把篷布掀开,示意他们钻进船篷里。
船篷里很矮,两个人只能弯着腰进去。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光昏黄。还有一个旧木箱子,箱盖上放着半袋干粮和一个水囊。谢明昭蹲在干草上,打量了一下船篷内部。船篷虽然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干草是新换的,没有什么霉味。
萧朔也蹲下来,把白玉佩重新贴身放好,然后看向老头:“卫老船夫?”
老头点了点头。
“陈老让我来的。”卫老船夫又点了点头,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塞了点烟叶,划了根火折子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谢明昭,又看了看萧朔。
“陈老三,”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前两天托人带过话。”
谢明昭跟萧朔对视了一眼。
“带什么话?”萧朔问。
卫老船夫又抽了一口烟,用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烟袋锅子,把烟灰磕掉。他抬起头看着萧朔,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他说,要是见着持玉佩的人,就送到鹰愁涧北岸去。”
“鹰愁涧?”谢明昭愣了一下。
“嗯。”老头把烟袋锅子收起来,别在腰带上,“北岸那边,有人在等。”
萧朔没说话,把狼牙佩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他用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上的纹路,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陈老自己呢?”
卫老船夫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他走了。”
“走了?”谢明昭追问,“去哪儿了?”
“他说去办一件旧事。”老头抬起眼睛看了看谢明昭,“办完了就回北疆老家。具体什么事,他没说,我也没问。”
谢明昭跟萧朔又对视了一眼。
萧朔把狼牙佩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在玉佩边缘慢慢滑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卫老船夫想了想,说:“他留了一句话——‘老卫,那孩子要是来了,就送他一程。北岸的路,我替他探过了。’”
萧朔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狼牙佩。油灯光照在玉佩上,那颗红宝石闪了一下。
谢明昭看了一眼萧朔,没说话。船篷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晃。
卫老船夫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船尾,把拴在木桩上的麻绳解了。他回到船篷里,拿起一根竹篙,往河岸上撑了一下。船身晃了晃,然后慢慢离开了河岸。
“你们先歇着。”老头说,“到北岸还得走一阵子。”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一段,然后老头把竹篙换了方向,往对岸的方向撑去。河水哗哗地响着,船身在水面上晃荡,但老头撑得很稳,竹篙一下一下地插进水里,船开始往对岸方向前进。
谢明昭坐在干草上,把怀里的账册关键页掏出来摸了摸,确认没有受潮。他又把皇后那枚玉佩掏出来掂了掂,然后一起放回内袋里。
萧朔坐在他对面,把狼牙佩握在掌心,盯着玉佩上的纹路发呆。
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谢明昭抬起头看着萧朔:“你信陈老说的吗?”
萧朔没抬头,声音很轻:“他没必要骗我。”
“那鹰愁涧北岸,咱们去吗?”
“去。”
萧朔抬起头,看着谢明昭。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陈老已经替我把路探过了。北岸有人在等,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