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光影昏暗,寒气沉沉。女子身着一袭绿渐变长裙,步履轻缓行至囚栏外,抬手缓缓展开画卷。绢面上烈火滔天,昔日惨状历历在目。
栏内的阮织月原本垂首静坐,神情麻木。目光落于画作之上时,眼睑骤然微动,死寂的面容渐渐松动。错愕、惊惧轮番掠过眼底,最后只剩一片颓然。
她静立栏外,翠色裙摆在昏暗中漾开浅淡光影,望着对方神色变幻,一语不发。
“多谢。”
她在牢里听说,有人将当年的旧案翻出来,给了阮府一个公道。
“这本是我应该做的,阮小姐。”
听见这声“阮小姐”,阮织月抬眼望向她,好久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字,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不知阮小姐可否将当年的事告知清瑶。”
“那日,是我阿弟的生辰,便想着赶回去与父亲母亲一起陪他过生辰。”她嗓音沙哑发颤,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句便哽住片刻。喉头不断滚动,压抑的呜咽堵在嗓间,字句混着细碎抽气声,字字都裹着悲凉。说到痛处时,声音陡然发紧,尾音轻轻抖落,泪水顺着脸颊淌下,话也再也说不完整。
“可到阮府时,我就看见自己的父亲母亲被毒死,阿弟才五岁,就被那帮歹人害死。府中护卫、仆妇、丫鬟无一幸免。”
“大火将阮府痕迹焚烧大半,官府仓促勘察现场,草草定下意外失火的结论。五条作恶之人借着职权相互遮掩,瓜分阮家积攒的财富田产、朝堂人脉与实权地位。”
“他们知道阮府还有一个小姐,担忧后面会回去报仇,便派人去暗杀我。走投无路的我,只能当着那些杀手的面,跳崖。幸亏下面是一条河,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舍弃身份,隐去本名,独自踏上漂泊之路。立志学艺复仇,耗费整整十年光阴,苦心钻研针绘刺绣、纹样绘制,练就一身冠绝京城的绝妙手艺,就为了回京复仇。”
谢清瑶立在牢外,静静听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心口酸涩翻涌,眼底迅速凝起水雾。她紧抿唇瓣,长睫不住颤动,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地面。
她未敢放声,只肩头微微发颤,抬手匆匆拭去泪痕,望着牢中人,语声哽咽:“诸多磨难加身,你一路走来,实在不易。”
蛰伏十年,苦练技艺,以针绘女师的身份游走权贵之间,步步为营,逐一复仇。
踏出牢门,阴冷潮气仍缠在周身。谢清瑶眼眶泛红,泪痕未干。
落日沉坠街巷尽头,漫天晚霞晕开一层绯红柔光,漫覆京城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晚风穿过长巷,吹散白日市井喧闹,草木淡香随风缓缓漫溢在空气里。
谢清瑶手提一方雅致素绫锦盒,款款行于青石长街之上。她身着一袭柔粉绣玉棠襦裙,裙裾暗织流云细纹,领口袖缘缀着极细银线,雅致而不失华贵。青丝梳得端整流云髻,簪一支温润通透的羊脂玉簪,眉眼清丽端雅,身姿娉婷落落,天生带着世家贵女的矜贵气度,又兼有医者独有的沉静温润。
今日午后微凉风起,她忆起前几日萧烬奔波朝堂、夜查卷宗,不慎染了秋寒,连日来总是偶有咳嗽、心神不宁。她潜心调配了几日安神养气的蜜丸,又备了几包烘干的清润花茶,想着担心府中下人弄错用法,便索性亲自送往宸王府。
行至宸王府巍峨朱门之前,门前肃立的护卫眸光微顿,见是来人,神色即刻恭谨端正,垂首侧身相让,举止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寻常生人疏离。府中侍从久随王爷,素来知晓,能得王爷默许、暮夜登门的闺阁女子,仅此一人,无需多言,自当礼待。
小厮躬身引路,领着她穿过层层庭院。王府庭院雅致清幽,青石小径两旁秋菊初绽,枝叶疏朗,晚风掠过花枝,落英簌簌轻扬。院中池水澄澈,映着漫天残霞,一派安然静谧之景。
穿过回廊暖亭,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萧烬换下了白日庄重朝服,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仪,眉眼清俊温润。他刚处置完府中琐事,正凭栏静立,望着庭中秋景出神,周身清冷沉静,自带一番疏离风骨。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蓦然回首,望见缓步而来的女子,清冷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眉宇间的淡漠尽数散去。
“清瑶,你怎么亲自前来?”萧珩抬步上前,语气温和,“不过些许小疾,何须你特意奔波。”
谢清瑶微微屈膝行礼,抬手将手中锦盒递出,轻声细语:“秋寒缠缠绵绵,调养稍有疏忽便容易迁延反复。我特地炼制了润肺安神的蜜丸,又备下润燥缓倦的花茶,想着用药宜忌琐碎,索性亲自送来当面嘱咐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