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瑶缓步走近床榻,屏气凝神,轻轻落座于床边绣墩之上。她抬手,纤细白皙的指尖稳稳落在帝王腕间的寸关尺,指尖触感一片冰凉,毫无温热血脉之感。
寝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唯有帝王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悠悠回荡。
谢清瑶凝神静气,静心探脉,眉头缓缓一点点蹙起。
初时脉象虚浮无力,沉细断续,看似是常年劳损、气血亏虚的虚证,与太医院此前诊断的积劳成疾别无二致。可细细探查片刻,她便察觉出了异样。
这脉象深处,藏着一丝极隐晦的滞涩邪脉,丝丝缕缕,潜伏于血脉肌理之间,无声侵蚀着五脏六腑。寻常医者只会看到表面的体虚孱弱,却难以察觉这深藏的病灶。
她指尖微移,换了另一侧手腕继续探脉,良久,又轻轻掀开锦被一角,细看帝王掌心纹路与指尖色泽,再观其舌苔、眼底瘀色,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根本不是积劳成疾。
是中毒。
一种极为阴柔、缓慢的慢性鸩毒。
此毒极为刁钻霸道,不似寻常剧毒那般发作迅猛、顷刻致命,反倒温和隐忍,润物无声。日日蚕食心脉气血,损耗五脏元气,初发之时只似寻常疲惫乏力、体虚失眠,极易被误认为是操劳过度,待症状彻底显露之时,毒素早已深入骨髓、浸透血脉,无药可解。
太医院一众御医恪守常规诊疗思路,只当是帝王国事繁重、积劳伤身,一味进补固本、安神调养,殊不知进补之药反倒助长了体内毒素蔓延,日复一日,将本可遏制的毒性彻底养深养沉。
谢清瑶收回手,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覆上一层凝重的沉色。
沈策得知这事,也是第一时间进宫,只比萧烬晚了点。
“陛下怎么样。”
看着萧烬在殿门口站着,沈策问道。
“清瑶已经在为皇兄看了,就是不知结果如何。”
听到这句话沈策才放心下来,只是今晚宸王与定国公世子陆续进宫,恐怕已经被有些人知道。等陛下好后,他还要去解决这事。
谢清瑶出去后,看了眼萧烬。随后他便让宫女出去,屋内就只留下谢清瑶、沈策、张公公、周老太医以及他五人。
张公公连忙凑上前,声音压得微颤:“谢小姐,陛下究竟是什么病根?莫非真不是积劳亏虚?”
谢清瑶转头,目光扫过守在床边、满心焦灼的萧烬,斟酌片刻,才对着张公公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陛下并非操劳致病,是经年累月服食慢性隐毒,此毒唤作幽络霜,药性阴柔缓慢,日复一日潜伏五脏肌理,初期症状酷似体虚乏力、心神不宁,极易被错当成操劳伤身,太医院此前一直用固本进补药方,反倒加速毒素在体内扩散淤积。”
周老太医浑身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苍老的手死死攥住衣袖:“幽络霜……古籍中记载的罕见慢毒,炼制用料珍稀,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竟有人暗中常年给陛下下毒?老夫行医一辈子,居然被表象蒙蔽,白白延误诊治……”
“如今毒素早已浸透五脏六腑,扎根心脉,药石无法根除。”沈清辞语气沉重,没有半分缓和余地,“我竭尽所能施针配药、细心调养,严禁陛下劳心费神,最多能保陛下安稳活上一年零七个月,若是心绪大动或是再度处理政务透支心神,寿命不足一年。此事隐秘,下毒之人藏于暗处,眼下万万不可声张,知晓中毒真相的人越少,陛下越安全。”
萧烬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发冷,心口又疼又惊。原来皇兄缠绵病榻半载,日日受剧毒侵蚀,独自隐忍病痛,还刻意瞒着他,怕他忧心、怕他卷入凶险风波。他被皇兄护在羽翼之下安稳半生,连皇兄遭人暗害中毒都毫无察觉,巨大的自责与悲痛缠上四肢百骸,堵得他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