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瑶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轻叹,不再多言内情,转头继续同张公公和周太医细细叮嘱后续养护细则,条理分明,一一交代稳妥。
“第一,即刻停用所有固本滋补汤药,全部换成清淤护脉、平缓心神的温和方子,不可再用峻补药材;第二,从今往后所有御膳食材必须专人查验,食材来源单独报备,杜绝有人借膳食续毒;第三,严禁陛下接触奏折公务,任何朝政文书不得送入长乐宫,动气劳神会加速毒发;第四,我每日入夜之后入宫半个时辰,为陛下施针稳脉,延缓毒性蔓延。”
张公公和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郑重拱手:“老奴谨记嘱托,严守秘密,绝不向其他人透露陛下中毒实情。”
张公公自少年便侍奉先帝,随侍圣上数十载,从潜邸到登基,一路陪着帝王栉风沐雨,是皇上全盘托付心腹要事、唯独百分百信得过的近侍。宫里妃嫔、朝中臣子各怀心思,唯独这位张公公,数十年恪谨本分,从不结党营私,宫中大小膳食汤药、近身起居全由他亲自把关。
方才圣上骤然倒地,便是张公公第一时间拦下慌乱宫人,严守消息,只暗中传唤御医,死死封锁陛下异状,杜绝风声外泄。
宫中暗流汹涌,下毒之人潜伏暗处,一旦消息外泄,极有可能催生更凶险的谋害,故而真相必须死死封存。
沈策看着萧烬一步一步走向陛下,他心里也一同难受。若不是陛下,他恐怕难活到现在,进宫十年,陛下拿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可没想到他会中毒多年。
诸事交代完毕,寝殿内烛火摇曳,床榻上帝王依旧昏睡不醒。谢清瑶见萧烬目光牢牢落在皇兄身上,一时半刻不愿离开内殿,便轻声道:“殿下在此陪着陛下片刻,我先行出去,在殿外廊下等候。”
萧烬微微点头,目光未曾离开龙榻,嗓音沙哑:“劳你等候。”
谢清瑶轻步退出内殿,厚重殿门合上,隔绝了内室沉沉药气与难言的悲戚。
长乐宫外侧回廊,夜风比王府之时更冷,秋风吹落廊边悬挂的宫灯流苏,残月勉强钻出云层,冷白微光洒在青石板地面。廊下摆着一张闲置黑漆木椅,萧烬没过多久从殿内走出来,没有吩咐宫人伺候,独自一人落座在木椅之上。沈策在里面陪着皇兄,他也是放心的。
他方才在内殿强压心绪,走出密闭寝殿,积压的痛楚与茫然终于慢慢翻涌上来。他坐在椅上,手肘撑在膝头,指尖交叉抵在眉心,整个人被浓重的落寞包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谢清瑶那句只剩一年七月的论断,又一遍遍想起从小到大皇兄无微不至的庇护。他从来设想过无数未来,设想等皇兄身体好转,陪着他去城郊别院小住,饮酒闲谈,却从没想过天人将近,只剩短短一年多的相伴时光。
满心纷乱悲苦,萧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周遭风吹落叶、远处宫阙打更之声尽数被隔绝在外,压根没有留意身后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谢清瑶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望着孤坐于寒夜长廊的身影,心底酸涩。人前萧烬是手握实权、沉稳有度的宸王,受朝野敬重,风光无限,可褪去所有身份,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唯一至亲的晚辈。此刻无人陪伴,所有难过、自责、惶恐只能独自吞咽。
她没有出声惊扰,放轻步履,缓缓走到椅子另一侧空位,静静落座。
微凉夜风卷起她裙角边角,二人并肩静坐,廊下陷入长久沉默。远处皇宫更鼓咚咚响起,一声一声敲在寂静夜色里,愈发衬得周遭空旷冷清。
谢清瑶没有急着开口劝慰,行医多年她深知,极致悲伤之时,再多安慰话语都显得空洞乏力,无声陪伴远胜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缓缓放下抵在眉心的手,抬眼望向天边残缺残月,夜色映得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压抑许久的声音低沉沙哑,混着秋风微微发颤:“清瑶,他瞒得好苦。日日身中剧毒,被病痛折磨,还要装作只是体虚,照常上朝理事,半点不曾让我看出破绽。”
“陛下一心护你。”谢清瑶轻声答话,目光柔和落在他身上,“下毒之人暗藏深宫,局势难测,一旦告知你中毒真相,你必然要彻查凶徒,卷入凶险漩涡,他不愿半生护着的你身陷险境,故而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萧烬指尖攥紧,指节泛白,满心愧疚:“我每隔两日便入宫探望,细细观察他气色,居然半点异样都没察觉,枉费他费心护我周全。倘若我早些警觉,早些寻名医诊治,或许不至于拖到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殿下不必苛责自己。”谢清瑶缓缓开口,条理分明,“幽络霜制毒隐秘,发作循序渐进,太医院数十位行医数十年的御医全数误诊,连周公公都没能看破症结,何况殿下不通医理。下毒之人筹谋日久,步步算计,刻意用体虚病症掩盖毒性,非人力轻易能够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