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稍稍抚平萧烬心底几分自责,他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少女,暗夜之下,她衣袂被秋风拂动,眉眼沉静温婉,在满目寒凉的深宫夜色里,成了难得的暖意。知晓皇兄中毒一事的人本就寥寥,沈策、张公公、周太医、自己,再加眼前沈清辞,五人严守秘密,往后前路晦暗,暗处歹人伺机而动,唯有眼前之人以医术相助,日日入宫施针,帮他维系皇兄余下光阴。
“只剩一年零七个月。”萧珩缓缓吐出一口气,眸色慢慢从悲戚转为坚定,“往后朝堂繁杂事务我尽数接手,替他扛起江山重担,让他安居长乐宫,静心休养,不再被朝堂纷扰、歹人暗算。暗中我会悄然派人细查下毒线索,步步谨慎,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免得打草惊蛇,让凶徒再加害皇兄。”
谢清瑶闻言颔首,眼底泛起赞许:“我每日按时入宫施针配药,严控陛下饮食用药,全力延缓毒性蔓延。秘密我守死,绝不向家中、向旁人吐露半句中毒实情,同殿下一起,守好陛下余下光阴。”
夜风依旧寒凉,廊下宫灯光影摇曳,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地面。内殿之中,重病帝王沉沉安睡,尚不知宫外二人定下相守之诺;深宫暗处,歹人潜藏窥伺,暗流汹涌步步杀机。
萧烬望着漫天残云冷月,心中已然定下全盘筹划,从前有皇兄为他遮风挡雨,从今往后,换他化身屏障,护住养育自己长大的皇兄,护住皇兄倾尽一生打下的大宸江山。身侧谢清瑶默然相伴,以医术为盾,以信义相守,在余下短短年余时光里,同他一起于沉沉暗夜里,守一盏残灯,护一人安康。
长夜漫漫,秋风不止,长廊上再无多余言语,唯有无声陪伴,消融漫天寒凉。往后日复一日,沈清辞晨昏奔走皇宫王府,萧烬周旋朝堂暗谋,二人同心闭口严守帝王中毒的惊天秘事,在看不见硝烟的宫廷漩涡之中,携手缓步前行,静待凶徒浮出水面,惜守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团圆时光。
姜若汐得知谢清瑶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兰苑。
昨日她去了宸王府,一夜未归,其中定有猫腻。
“我昨夜去了八珍坊,算了一夜的帐。”
陛下中毒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只能找借口骗姜若汐。
姜若汐明显不信,盯着她看,想看她有没有撒谎。
“你要是不信的话,等过几日我去八珍坊时,带上你,刚好陪陪我。”
什么,去算账。
“我当然信你了。”轻声说道,便走出去,“好了,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暮春临都,夜色垂落,一城喧嚣尽数苏醒。
白日里喧嚣燥热的都城长街,待落日沉尽西山,便被暮色揉出几分绵软暖意。两侧青砖黛瓦的檐角次第悬起万千花灯,流光缀满整条长街,暖橙、柔粉、浅碧的光影层层叠叠,映得青石板路亮如流水。晚风穿街而过,卷起街边酒旗轻扬,携着巷尾糖糕的甜香、新绽晚花的幽香,缠缠绕绕,漫遍人间烟火。
姜若汐缓步走在灯火人海之中,一身明媚温柔,自成风景。
一袭鹅黄烟纱软裙,裙摆绣着细碎雪白梨花纹,轻薄纱料随风微扬,温柔又鲜活。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圆润珍珠簪,余下软发垂落颊边,衬得面如凝脂,眼含星光,明媚得恰似枝头初绽的春日繁花。
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桃花花灯,紫竹灯骨轻巧纤细,灯面桃花灼灼,内里烛火安稳跳动,暖黄灯光轻轻漾开,将她纤细皓白的指尖映得温柔发亮。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桃花花灯,紫竹灯骨轻巧纤细,灯面桃花灼灼,内里烛火安稳跳动,暖黄灯光轻轻漾开,将她纤细皓白的指尖映得温柔发亮。
她步履轻缓,目光温柔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灯盏。锦鲤灯摇曳生姿,莲灯清雅脱俗,走马灯轮转流光,千姿百态的灯火缀满长街,满目繁华,美不胜收。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眸中落满星点灯影,安静立于喧嚣人海里,明媚又安然。
正抬眸凝望檐下成片的灯海时,身后忽来一缕清风。
风不似街边裹挟糖香烟火的晚风,反倒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清冽干净,雅致绵长,是世家贵公子独有的清冷衣香。
下一瞬,一柄白骨折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她的肩头。
力道温柔至极,不促不迫,没有半分唐突冒犯,恰似熟人轻唤,分寸恰到好处。微凉的扇面擦过鹅黄色的纱衣,带出一缕极轻的衣料摩挲声,在喧闹人声里格外清晰。
姜若汐的脚步倏然一顿。
她微微敛眸,没有惊慌,亦没有立刻回头。
不过须臾,一道清矜慵懒的少年男声自身后缓缓响起,音色温润磁性,带着世家世子独有的矜贵散漫,裹着晚风落入耳中:“夜色灯如海,姑娘一身明黄立在其间,夺目得胜过万千灯火,独自赏灯,不觉孤单吗?”
话音落,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上前,稳稳落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她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他今日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光泽内敛,绣着细密的云纹暗绣,在错落灯影下若隐若现,矜贵雅致。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玉簪规整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几分疏离的贵气。手中轻拢慢捻着一柄白骨折扇,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方才便在不远处的灯影里,遥遥一瞥,便在人山人海中看见了那抹亮眼温柔的鹅黄身影。
姜若汐此时方才缓缓侧首抬眸。
“你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