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清冷无波的眸底,骤然漫开一层沉缓绵长的温怅。
清冷淡漠的眼底,第一次缓缓漫开一层极深、极沉的怅惘与温柔,那是历经岁月沉淀、藏于深宫旧梦之中的绵长追忆。
那是属于旧年东宫、尘封二十余载的往事,是当今圣上一生无解的心结,亦是九重深宫从不公然言说的秘辛。
他静望画中红影片刻,霜风拂动衣袂,方才缓缓启唇,声线低沉悠远,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此乃先元皇后,司琴。是皇兄年少为储时的太子妃,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发妻。”
谢清瑶心头微微一震。
她只知宫中有云贵妃、贤妃和淑妃三妃,皇后确实不知,也没听他人提起过。
萧烬知晓她心中疑窦,缓步立于廊下,语声轻缓,细细铺开那段被深宫掩埋的年少旧事。
“皇嫂乃当年当朝太傅司太傅独女。司太傅是先帝亲点的东宫师保,专教尚为储君的皇兄诗书治国、王道权谋。二人邻里而居,自幼相伴,青梅竹马,情分始于垂髫。”
彼时当今圣上尚是少年太子,年方十四,入主东宫。因先帝膝下仅此一子,储位生来笃定,无皇子相争、诸王窥伺的纷乱,可储君名分在身,典章课业、修身立德的束缚分毫不少,终日被礼法课业捆缚,性情沉敛寡言,少有少年人之闲散快意。
偌大东宫,宫人臣僚皆是循礼侍奉,敬畏储君身份,客套恭敬居多,发自本心相伴者寥寥。
唯独司琴不同。
她是太傅娇女,温婉通透,心性纯澈,待他从无半分功利趋附。他临书苦读,她便窗下研墨添香,静坐相伴;他课业繁重、心绪郁结,无人敢近前宽慰,唯有她携一卷闲书、一捧落花,温声开解;他立于东宫高台,烦闷深宫拘束之时,唯有她眼底赤诚,岁岁不变。
她见他终日拘谨劳苦,便常伴他于东宫海棠苑中,陪他闲坐晚风,看四时花开,替他枯燥沉重的储君岁月,填尽人间温柔烟火。
少年太子半生拘束,唯独在司琴身侧,方能做一回寻常少年,卸下满身桎梏,得片刻松弛安然。
先帝与司太傅皆通透识人,见二人年岁相当、心意暗许、朝夕情深,便顺水推舟,赐下婚约,定东宫太子与太傅嫡女之良缘。
十七岁那年,司琴一袭红妆,嫁入东宫,为正位太子妃。
便是这画中留存的模样——十七芳华,红裙灼灼,眉眼明媚,是她一生最鲜活明媚的光景。
彼时二人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居于清净东宫,无朝堂烦扰,无皇权桎梏,只朝夕相对,岁岁安然。
可天公从不成全圆满。
司琴自幼先天体虚,脏腑本虚,气血残缺,乃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年少之时隐而不发,看似如常,待年岁渐长,根基损耗便日渐显露。
大婚半载,她时常神倦气短,体虚乏力。东宫太医数次秘诊,终断出实情——她寿元先天有缺,至多活至十九岁,药石无医,天命难挽。
此事于东宫而言,无异于晴天惊雷。
太医惊惧难安,不敢欺瞒储君,亦不敢据实以告。彼时少年太子尚未亲理朝政,一心唯读书修德、谨守储规,心性尚纯,最重此情。若知晓心爱发妻命数将尽,必然摧心断肠,荒废身心,甚至累及储君心志。
两难之际,是司琴一己决断,压下所有风声。
她素来通透柔韧,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隐忍清醒。
她太懂彼时的少年太子。他生于皇家,独承帝嗣,自幼无寻常孩童的欢愉,一生克制谨慎,唯她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慰藉。
她绝不肯让自己的短命命格,成为他的心魔,乱他心性。
是以,她勒令所有太医严守秘辛,不得向太子吐露只字片语。病痛缠身,夜夜难寐,筋骨灼痛,气血翻涌,她皆独自隐忍,白日依旧眉眼温柔,笑语嫣然,伴他读书、陪他赏景,一如往昔,从未露半分病容苦楚。
少年太子心思深沉,却唯独对她毫无防备、全无猜忌。
他只当她素来体弱,偶有小疾,只日日叮嘱她好生静养,百般疼惜,万般呵护,满心期许往后岁岁相守、白首偕老,从未想过,他珍视至极的良人,早已在独自奔赴落幕的归途。
整整一年光阴,司琴以孱弱之躯,藏尽病痛苦楚,予他岁岁温柔安稳。
待她年至十九,先天旧疾彻底崩发。
原本只是体虚神倦,至此便频频晕厥,气血衰败极速,面色日日枯白,身形骤然消瘦,再也遮掩不住半分病态。
东宫上下人心惶惶,隐瞒数年的真相,终究彻底败露。
那一年,圣上依旧是身居东宫的太子,尚未亲政,未掌朝纲,无帝王权柄,无江山重任,只是一个满心爱着发妻的少年郎。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太子,彻底崩裂了所有自持。
彼时暮春,东宫海棠开得漫天繁盛,繁花满枝,落英铺地,一如他们岁岁相伴的温柔光景。
司琴靠在窗边软榻,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勉力抬眸,对着立在身前的少年,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少年太子立于满堂繁花之中,望着她孱弱憔悴的模样,数年安稳假象轰然破碎,心底剧痛翻涌,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