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近,蹲于榻前,握紧她微凉纤细的手,素来清冷沉稳的声线,已然嘶哑破碎:“为何瞒我至此?琴儿,你怎敢,一人扛下所有苦痛。”
司琴眸光温柔,望着眼底泛红、满目痛惜的少年,轻声细语,字字轻柔,却藏着最深的成全:“殿下身为储君,前路漫漫,当修德静心,稳守本分。我命数天定,无可更改,何苦扰你心神。能伴殿下两载朝夕,已是我此生最大圆满,别无遗憾。”
她一生温柔,一生隐忍,临至末路,所思所想,依旧全是他的安稳顺遂。
自真相大白那日起,少年太子抛下所有课业礼法,日日守在东宫榻前,寸步不离。
彼时他未掌朝政,无万民系身,余生所有时光,皆用来伴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亲自为她暖手驱寒,亲自为她喂药进食,陪她看尽东宫暮春繁花、盛夏清风,陪她细数年少相伴的点滴光阴。明知天命难违,明知药石无医,依旧遍寻天下名医,妄图逆天改命,只求留她片刻温存。
可天道无情,从不徇私情。
深秋霜落,木叶尽凋的那日,十九岁的沈清晏,终究阖眸长辞。
逝于东宫,逝于少年太子最深情、最纯粹的年岁里。
她走后,东宫海棠尽数凋零,满庭萧瑟,再无半分暖意。
少年太子独坐空庭,守着冰冷空榻,守着满地残花,寂然无声,一夜落尽少年意气。
数年情深朝夕,一朝生死别离,从此世间,再无陪他长大、予他温柔的司琴。
萧烬辞语声微滞,眸底怅色愈浓,望着画中永远明媚鲜活的红衣少女,缓缓续上未尽的往事。
“后来先帝驾崩,皇兄承继大统,登临帝位,执掌万里山河。他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尊荣加身,万众臣服,却再也寻不回年少庭中,为他研墨添香、温柔相伴的少女。”
“他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追封皇嫂为元皇后,入太庙,承香火,正名分。此后十几年,他再不立后,再不倾心。”
十几载帝王生涯,他勤政克己,稳江山、安万民,成一代守成明君。
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清冷无情、心系天下的帝王,夜夜独宿深宫,岁岁执念旧人。他坐拥锦绣山河,至高无上,心底最柔软的方寸之地,永远停留在东宫暮春,停留在那个红衣嫣然、温柔纯粹的十九岁少女身上。
世人皆道帝王孤高,无情无念。
唯有萧烬知晓,他皇兄最重情、最念旧。只是他此生最深的情、最真的念,早已随那年深秋落尽的繁花,彻底埋入尘埃。
如今帝王身中奇毒,寿数仅剩一年有余。
这最后一年残年,他坐拥万里江山,依旧孑然一身,守着深宫寂寂,守着一幅旧画,守着一段十几年落幕的年少情深,直至油尽灯枯,与世长辞。
听完这段尘封深宫的旧事,谢清瑶立在霜风之中,心头漫开绵长无尽的怅惘。
她行医辨毒,见惯生死离别,却第一次为一段旧年情事心生动容。
画中少女永远十七芳华,红妆明媚,眉目温柔,定格在最纯粹美好的年岁里。她以一身孱弱,成全了少年储君的安稳岁月,藏尽半生苦楚,予他岁岁温柔,却独独苦了自己,早早凋零。
而当年那个痛失所爱的少年太子,熬尽岁月桎梏,登临九五之巅,得了天下,稳了江山,却输了一生圆满。
往后十几余年,岁岁孤灯长夜,念念一人终老。
“情深不寿,大抵如是。”谢清瑶轻声轻叹,语声清宁悠远,落于冷冷霜风之中。“她藏病隐忍,护他年少安稳;他念她一生,守她岁岁名分。只是天命弄人,年少良缘,终究成了毕生憾事。他坐拥天下,却余生孤寂,短短残年,只剩旧画伴身,无可慰藉。”
萧烬侧首望她,清冷眸底盛着温柔微光。
旁人只叹帝王孤苦、旧情难忘,唯有眼前之人,能懂这深宫十几载的孤寂执念,懂天命无情的万般无奈。
他抬眸,与她静静对视,霜风穿廊,宫灯摇曳,四下寂寂无人。
“皇兄这一生,前半生为储位礼法桎梏,后半生为江山万民牵绊。唯一的暖意,是皇嫂;唯一的遗憾,也是皇嫂。如今寿数将尽,于世人而言,是帝王残年;于他自己而言,大抵是熬尽孤寂,终将赴一场阔别二十余年的重逢。”
谢清瑶微微颔首,心底澄澈了然。
九重宫阙万千繁华,终究暖不了一颗孤寂半生的心。
长廊尽头,永安殿静默伫立,殿内沉睡着时日无多的帝王,背负一生深情与遗憾,静待终局。
长廊壁上,红衣少女丹青永驻,岁岁明媚,永远停留在初见惊艳、年少情深的人间好时节。
霜风漫漫,落木萧萧。
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并肩立在深宫暮色之中,看旧画映残灯,叹旧梦葬流年。
世间最憾之事,莫过于良辰太短,情深太早,余生漫漫,无人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