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将信封搁在桌上,用指尖按了按额角,再抬眼时蓝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那就请赵公子替我转告令尊——赵家的承诺我收下了。不过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让别人替我办事。关于阵引的线索,我想自己查。赵家如果能提供情报支持,我不胜感激。”
赵晏点头,正色道:“那是自然。赵家的情报网随时为你开放。”
顾清垣从她手里抽走那封信扫了一遍,然后将信纸重新折好还给她。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将折好的信纸重新搁回她手边,又把自己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也并排放了上去。信是玄许安今晨刚到的,信封上仍印着那枚竹叶纹样的火漆封印。林子阳拆开扫完,嗤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玄许安说中秋月圆之夜在镜湖设茶,请我赴约。措辞客气极了,说什么‘前尘往事,茶中可了’。他的原话是——‘若林姑娘愿来,许安必亲自斟茶赔罪’。你觉得他会赔什么罪?”
顾清垣垂下眼帘翻过信纸背面,确认背面是一片空白之后把信收进袖中。玄许安写这封信时没有人知道他还写过另一封更短的信给顾清垣本人。那封信里提到了一行字:“令徒体内的阵引,与令师的死因,同出一源。”他没有把这行字念出来,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收回来,语气平淡如常:“他不会赔罪。他会在茶里下新的饵。”
“那我去了,不就是给他机会下饵?”她扬起眉。
“他给你下饵,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林家村的幸存者。这个幸存者知道他真正的底牌。在他找到那个人之前,他不会跟你撕破脸。所以你去了,他的注意力会全部放在你身上。而我就可以趁这个机会——”他抬起眼,黑眸里映着烛火,“替他去江南找那个人。”
林子阳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嬉闹,而是一种极其默契的、棋逢对手的欣赏。“这套棋路怎么听着像我以前在你手底下时,你拿来对付别人的。”
“不是对付。是配合。”
“行,那我们就算搭档了。不过先说好,我中秋去镜湖不是替你跑腿,是我自己也要和玄许安算一笔账。那笔账五年前就欠着了,现在该付利息了。”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封信往殿外走去。
赵晏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案后垂眼翻卷宗的顾清垣,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她刚才说‘搭档’的时候,笑了一下。”
顾清垣没有抬头。“嗯。”
赵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退出了玄霄殿。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掌门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但赵晏总觉得他翻卷宗的节奏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好像刚才那一声“嗯”只是“搭档”二字音尾的余震,他把它压在纸页下慢慢地翻过去,却始终没有翻到下一章。
他走出殿门,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山风吹过松林,整座青云峰都在低低地啸响。他知道中秋之夜在镜湖,有人会赴一场明知有饵的茶局。他也知道另一个不会出现在茶局上的人,要去江南替她把战场清扫干净。而他能做的,是在仙盟大会上守好程序正义这道防线,确保这两个人在外面出生入死的时候,没有人能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