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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心魔(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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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无声地碎裂,又无声地重新拼接。这一次不再是青云峰,不再是玄霄殿,不再是任何顾清垣熟悉的场景。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荒原上,脚下是细碎的沙砾和干涸的裂纹,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沉甸甸的、不透光的浓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很多人在争吵,但一个字都听不清。

心魔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灰白色荒原的尽头。“春梦结束了,”心魔说,声音很轻,“现在是噩梦。噩梦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是还在发生的事。是你最害怕它会发生的事。”

灰白色荒原的尽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劈开了幕布。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夹杂着刀剑相撞的铮鸣、灵力爆炸的轰响、还有一个人的嘶喊——嘶哑的、劈裂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嘶喊。

“顾清垣!!”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林子阳。十六岁的林子阳。

白光散尽,他看见了演武场。不是现在这个被战火反复摧残过的演武场,是六年前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演武场——青石铺地,四周松柏环绕,晨光从东面山脊上洒下来,照得石面泛着淡淡的金辉。全宗门的人都站在场边,张子清、云岚、沈鹤、所有内门外门弟子,所有人的脸都清晰得不像话。而她跪在演武场正中央,手里捧着那枚师徒铃,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今日当着云崖宗所有同门的面,立誓断绝与顾清垣的师徒关系!从此师徒名分,一刀两断。苍天为鉴,此誓不改。”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四个字,然后将师徒铃从掌心摔落。铃铛撞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住了。没有碎。只是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顾清垣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和以往每一次下台的节奏没有任何不同。走到她面前三步远时停下,垂眼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完好的师徒铃,然后抬起左手——掌心摊开,将自己的半枚铃铛接合、灌入灵力、斩断。铃铛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在她脚边,和地上那枚完好的一起滚了一圈才停住。

“好。”另一个他说。

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铃,眼睫微微一颤,很快又收平。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山门外走去。没有哭,没有再质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走了。

顾清垣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人用钝刀剜开了一道口子。他想追上去,但他动不了。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只能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绝望——子阳,子阳,子阳。她没有回头。

画面骤然撕裂。演武场碎成无数片光斑,又被新的场景重新拼接。苍梧山,陆家岩洞。林子阳站在祭坛正前方,手里握着那柄他亲手修复的短剑,剑身上那道金痕在萤石幽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的不是云崖宗的月白内门弟子服,是光湖派的青蓝色劲装。她身边站着玄许安,身后是数十名光湖派弟子,所有人的刀剑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

“陆家的机关阵,你已经破了,”她开口,声音不是十六岁那年的嘶哑,而是更成熟的、更冷淡的、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的平稳,“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顾清垣,你太自负了。”

顾清垣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岩洞另一端,寂灭剑已出鞘,墨蓝色衣袍上沾着机关傀儡的油渍和灵力爆炸后的焦痕。那个顾清垣看着她,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他握剑的手换了一个角度——从守势转攻势。他认得这个起手式。这是他教她的第一式。

“我教过你,”那个顾清垣说,声音淡得像在点评一杯茶,“清霄剑诀第三式,你刚才破解它的变招用得很漂亮。但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是玄许安替你拆的。你问他用了多久?”

林子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顾清垣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越过她落在玄许安身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牙根发痒的平淡。“玄掌门,你拆清霄剑诀的解法,用了几年?三年?五年?我教她的时候,她只用了两个月。所以她不可能解不出来——你给她的解法,是你自己试了五年才凑出来的吧。”

玄许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子阳的表情却比玄许安更难看。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蓝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上面那一层是愤怒。顾清垣认得那种愤怒——不是被羞辱的愤怒,是被看穿之后的无地自容。她还是和十六岁一样,每一次被他当众指出剑招的破绽都会又羞又恼。可她现在站在他的对立面,穿着敌对门派的衣服,身后是随时会朝他放箭的光湖派弟子。她已经不是他座下那个会因为一句“尚可”就委屈半天的小徒弟了。

“你到现在还在分析我,”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永远在分析我。我十六岁那年你就这样——我做什么你都要看穿,我藏什么你都能发现,你连我故意输剑都知道为什么。你不累吗?”

那个顾清垣沉默了一瞬。“不累。”

林子阳狠狠一剑劈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剑锋入石三寸,碎石迸溅。她抽出剑,剑尖指向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劈裂了好几处:“你就是不肯让我赢一次!哪怕一次!我离开云崖宗五年,好不容易把你教的东西全都重新练过,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以站在你面前不用再害怕——结果你还是这副表情。你看着我破解你的招式,然后露出那种‘嗯不错’的表情——我不是你的课业!你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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