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在苍梧山北麓最深的一道裂缝里,从谷口往下望,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黑色岩壁和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瘴。林子阳蹲在谷口上方的一块凸岩上,手里捏着三张加强版爆裂符,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对身后的顾清垣说:“这地方比陆家的岩洞还阴间。玄虚在这底下住了十几年,难怪心理变态。”
顾清垣没有接话。他的神识正在往谷底探去,大乘期的感知力穿透雾瘴和岩层,将谷底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勾勒出来。废弃的灵石矿洞入口、散落的魔兽骸骨、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室里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止一个人。他微微皱眉,将神识又往下压了一层。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撤。”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凸岩上拉起来,身形急退。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漆黑的魔气从谷底轰然炸开,雾瘴被撕裂成两半,无数碎石被气浪卷上半空。他们方才站立的凸岩被魔气轰成了齑粉,碎裂的石屑如雨般砸落在谷壁上,砸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坑。林子阳被他拽着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后背撞上他的胸膛,心脏狂跳。她猛地回头看向谷口,从谷底涌出来的魔气浓稠如墨,正沿着岩壁往上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蚀化。魔气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死寂之上。一个人影从魔气中浮现。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袍角拖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间有一道竖纹,和玄许安给她看过的画像上一模一样——玄虚。但此刻的玄虚和画像上那个阴鸷的中年道人判若两人。他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球布满血丝,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蛊纹在蠕动。他的表情不是凶狠,不是狂妄,是恐惧——一种被折磨了太久、连反抗的念头都磨灭干净了的恐惧。
“清霄真人……林姑娘……”玄虚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你们不该来的。他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顾清垣将寂灭剑缓缓出鞘。他没有问“他是谁”,因为在玄虚开口之前,他的神识就已经感知到了另一股气息——比魔气更深更沉,比大乘期的灵压更古老更森冷,像一潭从亘古时期就未曾流动过的死水,正从谷底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玄虚身后的魔气忽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从裂口中传出来,清冽温润,如玉磬轻敲。
“玄虚。本座叫你下去迎客,不是叫你替本座介绍出场。”
玄虚浑身剧烈一颤,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踉跄着往旁边退了数步,将身后的路让出来。魔气裂口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极俊,眉目疏朗,穿着一件素白如雪的长衫,衣料上没有一丝纹饰、一点尘埃。他的长发披散在肩侧,发色是极淡的银灰,瞳色也是极淡的银灰,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笔留白。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威压外泄,表情温和得近乎慈悲,但林子阳在看见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后背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空。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剥离之后剩下的、纯粹的、什么也填不满的空。
“顾清垣。”那人轻声念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余韵,然后微微一笑,“大乘初期。灵力尚未完全稳固。你渡劫时的心魔,本座感应到了。很有意思。”
顾清垣将寂灭剑横在身前,黑眸沉静如渊。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他握剑的手换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从守势转攻势。他认得这个人。不是认得脸,是认得这种“空”。很多年前他曾在师父收藏的一卷上古残简中读到过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天人陨落,非陨于天劫,陨于心魔。天人坠魔,天地灭法由此始。他一直以为那是古人的寓言,是劝诫修士不要执着于境界突破的道德训诫。但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地万物,却独独没有自己。
“你不是散修,”顾清垣说,“你是那个陨落的天人。”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银灰色长发从肩侧滑落。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拆穿之后的惊讶,只是用一种看故人的目光看着顾清垣,然后缓缓抬起手——他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像是一双从未沾过血的手。但就是这双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