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道号‘玄微’。曾是这世上唯一的天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坠魔之后，仙盟将本座的名字从史册中抹去，对外宣称从未有过天人存在。他们以为只要不说，世人就不会知道天人也会坠魔。自欺欺人。”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没有踩到地面——他整个人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素白衣袍无风自动，“但本座不怪他们。本座只是很好奇——你和我很像。清冷、克制、算无遗策。你也修过无情道，虽然没走到底，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种感觉——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把所有的欲望都锁起来，以为这样就能掌控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垣落在林子阳身上。林子阳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但她没有退。她握紧短剑往前迈了一步，和顾清垣并肩而立。玄微看着他们并肩的姿态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本座当年也是这样的。她被魔族困在阵中，本座去救她。但你知道吗——本座救不了她。她求我杀了她。她说与其被魔气侵蚀沦为魔物，不如死在本座剑下。本座拒绝了三次。第三次她说——你若不杀我，我便不再是你的道侣。我会变成魔，会杀了你，会杀了所有你在乎的人。然后她扑上来咬住了本座的脖子。”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颈侧，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触感，“本座杀了她。不是为了晋升天人，是为了不让她变成魔。可天道不这么算——天道算本座亲手杀了自己的道侣，所以把天人境给了本座，又把本座一脚踹下了深渊。”

他放下手，银灰色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被天道戏弄之后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而疯狂的恨。

“本座在人世间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修士。但你是第一个——和本座如此相似的人。所以，本座想看看。看看你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克制，在绝境中能撑多久。”他朝林子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她身上的嗜血蛊，本座有解方。你们要找的太虚清心诀全本，本座也有。那些仙盟老东西封锁的秘密，本座全知道。但本座不要你们的命——本座只要你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尖点向林子阳的方向。动作极慢极优雅，像是要触碰一朵花的花蕊。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之间炸开——顾清垣的剑幕。玄微的指尖被剑幕挡住，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剑气划破的指尖，一滴银灰色的血从伤口中渗出，落在碎石上，碎石瞬间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有意思。”他将指尖上的血轻轻弹去，转过身，朝谷底方向走去，“玄虚，走吧。今日的戏，就演到这里。”

玄虚如蒙大赦般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子阳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顾清垣没有追。他收剑入鞘，拉过林子阳的手腕转身就走。他走得极快，快到林子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比任何时候都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

“顾清垣——”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他只是在疾步走过黑风谷口那块被魔气腐蚀了一半的界碑时，用极低极沉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山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吞没了一半，但她还是听见了。

“我不会让他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