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谷回来后，顾清垣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以云崖宗掌门兼仙盟第二席长老的身份，向九州仙盟所有成员门派发出紧急传讯。传讯内容只有一句话：天人坠魔，玄微尚存。第二件，命张子清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护山大阵的防御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外围阵眼全部换成赵无极从赵家本宅紧急调拨来的化神级阵旗。第三件，他亲自去了一趟飞鸟门。何喻安在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把自己关进鸟房里，放出了飞鸟门三百年从未动用过的最高级别传讯灵鸟——血羽隼。血羽隼振翅冲入云霄，朝各大门派的方向四散而去。

三日后，仙盟紧急议事大会在青云峰玄霄殿召开。这是云崖宗立派以来第一次以东道主身份主持仙盟最高级别的议事会议。玄霄殿正殿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各派代表，赵无极坐在主位左侧第一席，仍是那副灰布长衫的打扮，面色沉凝如渊；何喻安坐在右侧第二席，难得没有穿花枝招展的衣袍，只着了一件素净的墨绿色长衫；清河崔氏的家主崔衍之、几个中等门派的掌门或掌门代表悉数到场。最让全场侧目的是玄许安——他坐在左侧末席，月白色长袍一丝不苟，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面，但他面前的茶盏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动过。

顾清垣坐在主位上，将黑风谷中遭遇玄微的经过做了简要陈述。他没有提玄微对他说的那些话，只客观陈述了玄微的修为层次、魔气特性、以及玄虚目前被玄微裹挟的处境。赵无极随后将赵家封存多年的绝密卷宗摊在桌上——那卷宗是赵家初代家主亲笔，记载了玄微从天人到坠魔的全过程。

“玄微道号‘玄微真人’，是距今一千二百年前的人物。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幼年入道，主修无情道。三百岁时渡过大乘劫，成为当时唯一的天人。他有一位道侣，姓苏，名晚棠，是当时仙盟首席医修。苏晚棠在玄微渡天人劫时被魔族残党围困，玄微去救她，但她已被魔气侵蚀过深，即将彻底魔化。苏晚棠求玄微杀了她。玄微三次拒绝，最后在她主动扑上来咬住他脖颈时，反手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天道将这一剑判定为‘亲手杀妻’，因此将天人境给了他，又在同一瞬间判定他违逆天道，将他从天界打落。自此，玄微坠魔。苏晚棠死后，她的家族——清河苏氏——被玄微迁怒，满门屠尽。苏氏一脉，就此断绝。”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何喻安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地。玄许安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长的一瞬，然后继续端起来抿了一口，但杯沿碰到嘴唇时茶水已经凉透了。顾清垣垂下眼帘，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赵无极继续往下说。玄微坠魔后最初一百年销声匿迹，仙盟遍寻不获，便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宣称从未有过天人存在，将所有相关记录封存或销毁。但往后数百年间，每隔一段时间江湖上就会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魔物异动——天地灭法、魔潮、灵石矿脉无故枯竭，这些事件的时间线恰好与玄微活动的轨迹吻合。玄微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彻底引发天地灭法的机会，将整个世界拖入魔域。而他现在盯上了顾清垣——因为顾清垣和他太像了。

“天人坠魔后修为已超越寻常大乘期，接近天人门槛。他无法彻底跨回去，但停留在这个区间也足够让当世任何一位大乘期修士难以匹敌。若要阻止他引发下一次天地灭法，我们需要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赵无极将目光转向顾清垣，“清霄真人，仙盟需要你来主持这次联合行动。对抗玄微只能以天人级别的战力为核心，其他人辅助。”

顾清垣没有推辞，将一张苍梧山以北的地图在长桌上铺开。各派防区逐一划定——赵家负责北线正面，清河崔氏负责西侧阵法支援，光湖派负责南线水道封锁，飞鸟门负责空中侦察与传讯，云崖宗负责东侧主攻与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维持。玄许安主动提出将光湖派的精英弟子安置在云崖宗东侧防区，与云崖宗弟子混编协同。他给出的理由是“光湖派与云崖宗在陆家一战中已有联合经验”，理由充分，措辞客气。顾清垣沉默了一瞬，同意了。

林子阳站在顾清垣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地图的备份，负责标注各派防区的交叉节点。这是大乘期以下修士不被允许靠近玄微的硬性规定，所以她不会出现在正面战场。她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在玄许安提出混编方案时微微挑了挑眉，然后低头在地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光湖派防区和云崖宗防区之间的一片空白地带。

“这个位置，”她将地图转过来给所有人看，“是两派防区的交界线。一旦开战，我方东侧与光湖派南线的衔接处会出现一个大约半里宽的缺口。建议在这里预留一支机动队，由云崖宗和光湖派各出一半人手，交由两派之外的第三方指挥。”她抬起眼，“赵晏可以带这支机动队。”

赵无极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情绪——意外，感激，还有一丝很深的愧疚。玄许安微微偏头看向她，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林子阳将笔搁下，语气平淡而专业：“赵晏在陆家一战中带过赵家的精锐，对云崖宗的地形也熟悉。机动队需要在两派防线之间快速穿插，对指挥官的应变能力要求很高。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无极最终点了点头：“赵家没有异议。”玄许安也含笑道：“林姑娘考虑周全。”

会议结束后各派代表陆续散去。玄许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垣和林子阳——她正低头整理地图，他正将寂灭剑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但她的衣角和他的袖口几乎蹭在一起。玄许安收回目光，跨出殿门，月白色衣袍在回廊尽头一闪而没。

当夜，仙盟联合防线的第一批情报由何喻安亲自送到了云崖宗。他难得没有废话，将几份血羽隼截获的魔气动向标注图摊在顾清垣的书案上，手指点在苍梧山北面一个从未在任何地图上出现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