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底下有一条旧矿道,是挖灵石挖出来的,贯穿苍梧山南北。玄微的魔气正在沿这条矿道往南渗透,速度很快。按这个进度,最多十天,魔气前锋就会触及仙盟防线的南侧边缘。”他点出那片区域在光湖派负责的南线水道附近,却没有直说玄许安三个字,只是指尖加重了几分,“这地方水网交错,防起来最麻烦。”
顾清垣看着地图上那条代表魔气扩散轨迹的黑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眼,语气平淡如常:“让你的人继续盯着矿道出口。有任何变化,直接报我。”
何喻安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清霄,你多加小心”,便推门而去。
赵家本宅的灯火彻夜未熄。赵无极在书房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赵朔的供词抄本和玄虚在黑风谷被玄微挟持前托血羽隼送出的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仓皇:“母蛊在我体内,他快出来了。苏晚棠没死。”
赵无极将这行字反复看了许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确定。苏晚棠如果没死,那她现在在哪里?被玄微囚禁在黑风谷最深处?还是已经化魔沦为玄微手中另一枚棋子?他望向窗外渐白的天际,腰杆挺直如枪。欠林远洲的已经还了,但欠苏晚棠的呢?他忽然想起年少时第一次在仙盟大会上远远见过苏晚棠一眼——她穿着月白色的医修袍,袖口沾着草药汁,正低头给一个受伤的弟子包扎伤口,手法极轻极快,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安心的温柔。后来她死在玄微剑下,她的家族被屠尽。当时他修为不够护不了她,现在他是大乘期了。
“这次,我不会再迟了。”他对着窗外渐白的天际低声道。
同一时刻,青云峰西侧小院。林子阳没有睡。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太虚清心诀的全卷,逐字逐句地研读。卷轴末尾林远洲的绝笔已经被她读得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此诀非杀人之术,乃渡人之法。习成者可破心魔,可镇天劫,可护己护人。”她想起玄微站在黑风谷魔气中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仇敌,不是看猎物,是看一件即将到手的工具。他要的不是她死,是她变成魔。他要的是顾清垣亲手对她挥剑。
她把卷轴合上,将短剑从枕边拿起来,剑身上那道修复的金痕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她十五岁那年,顾清垣第一次带她去参加仙盟大会。在大会上有个别派的年轻弟子在背后说了几句关于顾清垣的闲话,说他“冷血、不近人情、教徒弟跟训狗一样”。她当场翻脸,冲到那人面前拔了剑,张子清和云岚两个人合力才把她拽住。事后顾清垣把她叫到玄霄殿,问她为什么动手。她站在书案前,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起伏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不许他那样说我师父。”她记得顾清垣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回去加练”。那时她以为他在生气,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眼神不太对。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她抬起眼,顾清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素色长衫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辉。他应该是刚从议事厅出来,衣袍上还带着龙涎香和竹简墨痕的气息。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他只是在她院中那棵紫薇树下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她窗前,将一只手按在窗棂上。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黑眸在暗处亮得惊人。
“你十五岁那年,在仙盟大会上为一个说我闲话的人拔了剑。”他的声音很轻,“你当时说的是,‘不许你这样说我师父’。我记了很久。”
林子阳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你还罚我加练。”
“不是罚。”他说,“是我不敢让你看见我当时的样子。”
她没问他当时是什么样子。她只是从窗台侧过身,将窗户推得更开一些,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春寒料峭,他的指节带着夜露和松烟墨的凉意,但掌心是烫的。两人之间还隔着一道窗台,窗台上搁着一盆还没开花的素心兰。她没有再亲他,也没有再撩他——不是不敢,是她觉得他今晚不需要那些。他只是需要她在这里,需要确认她还在。明天就要开战了。而她,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