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岩灰,跟在他身后朝矿道更深处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深的矿道中,两侧岩壁上偶尔闪过几道魔气侵蚀后留下的磷光,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矿道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立着一座由魔气凝结而成的牢笼。牢笼通体漆黑,笼柱上刻满了封印纹路,纹路的走势和玄微画在阵图上的魔气丝线一脉相承。笼中囚禁着一个人。
那人跪坐在牢笼正中央,长发披散垂地,发色白如霜雪。她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清秀温婉,穿着一件极旧的月白色医修袍,袖口沾着早已干涸的深褐色污渍——那是血,很多很多年前的血。她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周身没有一丝魔气,也没有一丝灵力,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她还活着。
林子阳站在牢笼前看着这个女人,红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某种记忆深处的茫然。
“苏晚棠。”玄微站在她身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慢,像是在念一个失传了很久的咒语,“本座的道侣。她没有死——本座杀她的那一剑被天道判定为‘亲手杀妻’,但本座在剑锋触及她心脏之前偏了半寸。她没死成,只是陷入了沉睡。天道没发现这个漏洞,还是把天人境给了本座。本座用天人境的全部力量把她封在这里,封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里,本座试过无数种方法想唤醒她,都没有用。直到本座发现——太虚清心诀的最后一部分,加上嗜血蛊母蛊的解法,可以逆转魔气侵蚀。她体内的魔气已经被侵蚀到心脉,只有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救她。所以你父亲的手稿和玄虚身上的母蛊,本座都要。”
林子阳将目光从苏晚棠身上移开,转向玄微,红眸在幽暗中亮得瘆人。“你引发天地灭法,屠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救她?”
“对。”
“你救她,她知道吗。”
玄微沉默了很长时间。溶洞里只有苏晚棠沉睡的呼吸声和矿道深处的水滴声。
“她不知道。她醒不过来。”他伸出手,指尖穿过牢笼的封印纹路,轻轻触了触苏晚棠垂落在膝上的一缕白发。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自己惊醒,“但本座知道。”
林子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可笑到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那弧度不是嘲讽,是一种更奇怪的、混杂着怜悯和漠然的苦笑。她想起玄许安说过的话——人可以用真心去做很多事,包括坏事。他蛊了她五年,也是真心。眼前这个天人拿全世界的命去换一个女人的苏醒,也是真心。真心这东西,烧过头了,比任何魔气都更蚀人。
她把目光从玄微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牢笼中沉睡的苏晚棠,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那你打算怎么拿到太虚清心诀和母蛊。”
“太虚清心诀在你手里。母蛊在玄虚体内。”玄微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玄虚快撑不住了。本座要在他死之前取出母蛊。至于太虚清心诀——你父亲留给你的手稿,本座不会硬抢,因为只有林家的传人才能催动心诀的心法。换言之,本座需要你。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你体内的魔核还在融合,等你完全融合之后,你会觉得本座要做的事并不比你师父那些虚伪的克制更不可理喻。”
林子阳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苏晚棠身上慢慢移开,转身往来时的矿道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红眸在幽暗中亮得冷静而淡漠。
“玄微,你说你试过无数种方法唤醒她,有没有想过——她也许根本不想醒。与其醒来发现你用全世界的命换了她的命,她宁愿一睡不醒。”
玄微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牢笼前,银灰色长发垂落在肩侧,素白衣袍在黑暗中无风自动。他抬手将自己方才触碰苏晚棠发丝的那根手指慢慢蜷进掌心,握紧又松开。矿道深处的水滴声仍在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数着什么,又像是替某个不能说话的人在心里流了一千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