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微微挑眉,抬手补上了那道裂口,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更快。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脚步。不是从矿道深处传来的,是从东侧侧翼,那片乱石阵的方向。
林子阳从魔气中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那柄剑身上裂纹如蛛网般绽开的短剑。她的步伐平稳而从容,赤红色的眼瞳在战场上扫了一圈,从赵无极的金色剑气扫到何喻安的血羽隼,从张子清的长剑扫到云岚在远处阵眼中拼命灌入灵力的身影。最后落在顾清垣身上。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和她从前对敌时一模一样——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英气和毫不掩饰的玩味。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痛。只有一种淡漠的、游戏般的漫不经心。
“好久不见。”她说。
顾清垣握着寂灭剑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倔强的、愤怒的、笑着的、哭着的、在丹房里咬着他脖子吞血的、在竹林里仰着脸说“不跑了”的。但从来不是现在这样。她站在他面前,红衣猎猎,赤瞳如血,用最熟悉的语气说着最陌生的话。
“子阳。”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克制,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这两个字里,压得字音都在发颤。
“别叫得那么亲热。”林子阳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我现在不归你管。”
顾清垣没有再说话。他将寂灭剑缓缓抬起,剑锋对准她的方向。剑尖在晨光中纹丝不动,但他的左手垂在袖中掐进了掌心那道旧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远处,玄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转身迎向赵无极,将战场留给他们。
东侧乱石阵前只剩下两个人。晨雾中隔着数十步,寂灭剑的剑锋与短剑的剑锋遥遥相对。她先动了。短剑破空而至,速度快到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顾清垣侧身避开,寂灭剑在她剑身上轻轻一拍,震得她虎口微麻。她没有退,反手一剑横扫,被他抬剑格开。
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林子阳的剑法比被附魔前更凶狠更刁钻,融合了光湖派的水属剑意和她自己从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野路子,又多了魔气加持的狠劲。每一剑都擦着他的要害而过,每一剑都在逼他认真。而他每一剑都挡得精准而克制,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偏一寸,和从前无数次在练武场上纠正她的剑招时一模一样。
“你的剑慢了,”她在两剑交错的间隙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是不是舍不得?”
顾清垣没有回答,只是反手一剑格开她的攻势,剑尖在她咽喉前两寸处停住。他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痛苦、自责、不甘,还有一丝被反复压制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固执。
“不是舍不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是舍不得伤你。”
林子阳的红眸微微闪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然后她将短剑在掌中转了一圈重新握紧,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是淡漠的、玩世不恭的,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波动。
“那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吗——我不会跑。跑多远你抓多远。”她将短剑横在身前,起手式是清霄剑诀第三式,“来抓我。”
顾清垣握剑的手骤然收紧。他认得这个起手式。这是她十六岁那年他教她的第一式剑法,是她在练武场上练了无数遍练到虎口都裂了也不肯停的那一式,是她在苍梧山用同归于尽的剑招指着他的喉咙时最后收势的那一式。他缓缓将寂灭剑抬起,剑尖对准她的方向。两人隔着数十步的碎石和晨雾,各自横剑,起手式一模一样。然后他们同时出剑。
两道剑光在晨雾中相撞,清霄剑诀对清霄剑诀。她的剑法是他教的,她的剑意是从他身上继承的,她的每一次变招他都烂熟于心,他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难变招的节点上。但他没有进攻,只是在拆解。她也没有退,只是在不断逼近。两道几乎同源的剑气在乱石阵中反复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两个对弈了太久的人在一盘残局上各自落子——她的棋路他一看便知,因为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的棋路她也一看便知,因为是她花了十几年钻研透彻的。
数十招后,他们的剑架在了一起。寂灭剑与短剑在空中交错,剑锋抵着剑锋,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她被他的剑气逼得退了半步,他往前压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间那枚掌门印记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近到他能在她赤红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