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然后带你回半边街,开个小铺子,过安稳日子;他还想说,然后禀明母亲,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他更想说,然后看四季轮转,看细水长流,将前半生的惊涛骇浪,都化作后半世的寻常烟火。
可这些话,在未解的剧毒面前、在未卜的前程面前,都显得那么奢侈,那么飘渺。他不想用空口的承诺绑住她,那对她不公平。
最终,他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歉然,有眷恋,更有不容动摇的决心:“然后,我们好好活着,做我们想做的事,护我们想护的人。”
沈月英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也读懂了他笑容里的深意。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羞怯地抽回手,只是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重重点头:“嗯,好好活着。”
马车辘辘,一行人昼行夜宿,风雨兼程。越往北,景致与江南的婉约渐行渐远,天地变得开阔,风里少了水汽的缠绵,多了些旷野的粗砺。
沿途州府,闻听钦差押解重犯还朝,皆不敢怠慢,早早备好驿馆、粮草,却也无不多留了个心眼。
因为那囚车里关着的,可是搅动东南半壁的汪汝贤,背后藏着着多少人寝食难安的秘密,牵扯着多少人。驿馆内外,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支队伍。
这一日,行至山东兖州府境内,离京尚有几日路程。天色向晚,队伍在一处官驿驻扎。
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孙,办事妥帖,将陆炳、元汴等人安置在最好的上房,饮食也格外用心。一切看似如常。
然而,夜半时分,异变骤生。
元汴因毒性牵制,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他忽听窗棂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石子叩击。
他瞬间警醒,手已按向枕下短刀。几乎是同时,隔壁沈月英的房门也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轻响——她也醒了。
两人未点灯,悄然起身,凑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尚明,只见庭院中树影婆娑,寂静无声。但元汴的耳力极佳,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衣袂掠过瓦面的簌簌声。
而且不止一人,正从不同方向,向他们所住的这排上房合围而来!
刺客!而且身手不弱,行动间几乎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有埋伏。”元汴压低声音,对已闪身进来的沈月英道,迅速披上外衣,“你去护着两位公子,我去看囚车!”
沈月英点头,没有半分犹豫,短刀出鞘,身形如狸猫般滑出房门,悄无声息地没入廊下阴影,向朱载堃兄弟和陆炳的住处潜去。
元汴则忍着胸口因骤然动作而起的闷痛,提刀冲向院中囚车所在。
他刚冲出院门,便见守护囚车的四名锦衣卫已倒在血泊中,咽喉处一道细线,竟是被极细的钢丝一类凶器瞬间割断!
囚车旁,立着三个黑衣人,蒙面持刀,正试图用利斧劈开车上大锁。汪汝贤坐在车内,冷冷看着,嘴角竟似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什么人!”元汴厉喝,挥刀扑上。
那三名黑衣人见行迹败露,毫不恋战,其中两人转身迎向元汴,刀法狠辣,招招夺命,显然是拖延。另一人则加力劈砍囚车铁锁。
元汴肩伤未愈,毒性缠身,功力大打折扣,被两人合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眼看第三人便要劈开铁锁,斜刺里忽然飞来一道银光,正中那人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利斧脱手,手腕上赫然钉着一枚小巧的菱形镖,镖身幽蓝,显是淬了毒。
是沈月英!她已解决了摸向朱载堃兄弟房间的几名刺客,及时赶到。她身形不停,如一阵疾风卷入战团,短刀化作点点寒星,专攻敌人下盘关节,打法刁钻狠辣,瞬间将围攻元汴的一人逼退。
“快去帮陆大人!这里有我!”沈月英对元汴急喝。她已瞥见陆炳的院中也已亮起灯火,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显然刺客不止这一路。
元汴心知此刻不是逞强之时,虚晃一刀,逼开对手,转身向陆炳院落冲去。
沈月英独对三名黑衣人,面无惧色,将短刀舞得密不透风,竟一时将三人死死拖住。
驿馆各处都已惊动,周勇率兵赶来,加入战团。刺客见事不可为,呼啸一声,纷纷后撤,丢下几枚烟幕弹,趁乱遁入夜色,消失不见。
刺客从进来到撤退,不过盏茶功夫。这些人行动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的突袭,目标明确——救汪汝贤、劫走两位公子,杀陆炳、元汴等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