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清点伤亡,发现锦衣卫和扬州卫折损了十余人,刺客留下了五具尸体。
陆炳安然无恙,只是面色铁青。朱载堃兄弟受惊不小,但被沈月英、清月等人护得周全。而汪汝贤的囚车铁锁被劈开大半,黑衣人差一点便得手。
锦衣卫查验刺客尸体,发现对方皆着寻常夜行衣,无任何标识。但从其身手、所用兵刃、以及撤退时默契的配合来看,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更像是军中蓄养的死士,或是某个严密组织的杀手。
“是夜不收。”一直沉默的汪汝贤,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不收?”陆炳目光一凝。夜不收是边军精锐哨探的别称,但汪汝贤此刻提起,显然另有所指,并非指边军。
“陆大人久在京城,或许不知。”汪汝贤慢条斯理道,“东南海上,除了我汪某,还有些人,也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行事更隐秘,手段更狠,专接那些官面上不好动手的脏活。因常在夜间行动,来去如风,不留活口,故道上人称夜不收。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看来,是有人出了大价钱,不想让我活着到京城,更不想让陆大人您……活着回京复命啊。”
他这话,直接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东南海上其他势力,或是与他有利益冲突的仇家。
可元汴和陆炳心中雪亮,能在山东境内,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行踪,调动这般精锐的夜不收设伏,绝非常人所能为。更大的可能,是朝中或江南那些被账册牵扯的势力,终于忍不住,要铤而走险了。
这次袭击,对方表面看来是救汪汝贤,可细细思考,他们更像是警告与试探,更可能是灭口的前奏。接下来的一路,恐怕再无宁日。
陆炳当即下令,加强戒备,三班轮值,哨探放出十里。又命人将刺客尸体仔细搜检,果然在一具尸体贴身内衣的夹层中,发现一小块揉皱的桑皮纸,纸上有用极淡的墨迹画的一个简单符号,那是一圈波浪,中间点了一点。
“这是……海上的标记?”文若接过看了看,皱眉道,“像是某个海商集团的私记,但又不完全像。”
“管他是谁,兵来将挡。”周勇咬牙道,“末将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不怕死的敢来!”
经此一役,队伍气氛更显凝重。人人都知,距京城越近,危险或许越甚。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小股骚扰不断。或是冷箭暗袭,或是道路被设陷阱,或是水源被投污物,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如附骨之疽,拖慢行程,消磨众人精力,让人时刻紧绷。
元汴的毒性在奔波和戒备中,隐隐有反复的迹象,时有眩晕咳嗽,需靠药丸强行压制。沈月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将担忧深深压在心底。
五日后,队伍终于抵达通州。望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京师城墙轮廓,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到了天子脚下,总该安全些了吧?
陆炳却不敢大意,命周勇持钦差关防,先行入城通报,自己则率队暂驻通州驿馆,等待旨意。
通州乃漕运终点,商贾云集,龙蛇混杂,驿馆也比别处大上许多。陆炳包下整个东院,重重设防,如临大敌。
等待旨意的时光格外漫长。直到次日午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玉带的中年太监,驰入驿馆。
那太监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带三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咱家司礼监随堂太监陈洪,奉皇上口谕,前来迎陆大人还朝。”陈洪的声音尖细,目光在院内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囚车里的汪汝贤、以及被沈月英搀扶着的元汴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陆炳上前见礼,众人跪下接旨。
陈洪宣了口谕,无非是“卿等辛劳”、“押解人犯至北镇抚司诏狱候审”、“一应人证暂且安置”等语。
宣罢,陈洪凑近陆炳,压低声音笑道:“陆大人此番南下,劳苦功高。皇上在宫里,可都惦记着呐。只是……这汪汝贤牵扯甚广,那些账册物证,干系重大,皇上之意,需得仔细勘问,水落石出。陆大人回府稍歇,明日早朝,皇上自有询问。”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暗示此事敏感,让陆炳莫要擅作主张,一切待圣裁。陆炳不动声色,拱手道:“有劳陈公公。下官遵旨。”
陈洪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元汴,笑容深了些:“这位便是元小旗吧?年纪轻轻,便立下这般大功,后生可畏啊,陆大人后继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