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宫中缺药,那宫外呢?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汇聚四方奇珍。那些王公贵胄、巨富豪商的府邸里,难道就没有存货?
还有,汪汝贤纵横海上数十年,结交广泛,他既然能有百日眠这种奇毒,或许也知道其他获取这些药材的渠道,哪怕只是线索……
想到汪汝贤,沈月英心中一动。此人被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那是锦衣卫的地盘,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近。但陆炳是北镇抚司的主官之一,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当晚,陆炳在书房召见元汴和沈月英。只见他神色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回京后各方应酬、打探消息,颇费心神。
“宫里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陆炳摒退左右,低声道,“陈洪今日透露,皇上看了我们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奏报和部分账册抄本,震怒不已,当廷摔了茶盏。可随后司礼监掌印张永张公公,却劝皇上稍安勿躁,说此案牵连甚广,恐动摇国本,需从长计议,细细查证。几位阁老态度也颇为暧昧。”
张永!又是他!账册中记载,他可是收了汪汝贤二十万两白银的人!他出面劝阻,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还是另有所图?
“皇上……可曾提及如何处置汪汝贤,以及后续查案?”元汴问。
“皇上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审汪汝贤,务必查清所有牵连。至于那些账册上提及的官员……”陆炳顿了顿,声音更低,“皇上只说了‘彻查’二字,但如何彻查,由谁彻查,却未明言。我离宫时,听说张公公留在了西苑……”
西苑是当今圣上修炼玄道、处理机要的所在,张永能留下,足见圣眷仍隆。有他在旁使绊子,这“彻查”二字,最后能落实几分,尚未可知。
“那我们手中的铁证……”沈月英急道。
“我已将最要紧的几本账册和密信原件,密封存入北镇抚司绝密档案库,钥匙由我亲自掌管。抄本也已呈送御前。”陆炳道,“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皇上圣裁和三法司审讯结果,也等……有些人自己跳出来。”
他看向元汴,眼中带着歉意:“元汴,你的毒,我已命人暗中在京中各大药行、乃至黑市打听那两味药材的消息,一有线索,立刻告知。载堃、载埙公子那边,我也会设法递话进去,请他们再向太后、太妃进言。眼下,你需好生静养,切勿劳神。”
元汴点头,心中却知静养不过是安慰之词。毒在身,案未结,如何能静?
回到小院,沈月英见元汴脸色比白日更差,知他今日劳神,毒性又有反复,忙让他服了药丸,逼他躺下歇息。
元汴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月英,别太忧心。生死有命,我……”
“没有命!”沈月英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
她低下头,让自己情绪稍稍平复,随后道:“元汴,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我们费了这么多心血,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听天由命!一定有办法的,你信我。”
看着她这模样,元汴心头酸软一片,再也说不出颓丧的话,只重重点头:“嗯,我信你。”
待元汴沉沉睡去,沈月英轻轻抽出手,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后悄声退出房门。可她却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再次走向陆炳的书房。
书房灯还亮着。陆炳对沈月英去而复返,似乎并不意外。
“民女想求大人一事。”沈月英开门见山。
“你说。”
“民女想去诏狱,见汪汝贤一面。”
陆炳眉峰一挑:“见他?为何?”
“问药。”沈月英目光澄澈,语气平静却坚定,“他既然能用百日眠,还备有缓解之药,或许知道哪里能寻到真正的解药药材,哪怕只是一点线索。太医说宫中缺药,市井茫茫,我们等不起。汪汝贤是我们的死敌,可此刻,他也是唯一可能知道救命线索的人。仇要报,但人也要救。请大人成全。”
陆炳深深看着她,这个女子又一次让他感到意外。
常人恨不能将汪汝贤碎尸万段,她却能在深仇与挚爱之间,如此冷静地权衡,做出最理智、也最大胆的选择。这份心性,这份果决,远胜许多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