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非同寻常,汪汝贤是重犯,看守极严。便是本官,也不能随意提审,需有正当缘由。”陆炳沉吟。
“大人可称,民女是奉大人之命,前去核对账册中几处模糊细节,或询问与药材相关的海上贸易线路。汪汝贤为求多活几日,或许会吐露些内情。”沈月英显然已深思熟虑。
陆炳在房中踱了几步,终是点头:“好,这事本官来安排。明日午后,你随我去北镇抚司。但记住,你只问药,莫涉他事。汪汝贤老奸巨猾,谨防其言语陷阱。”
“民女明白。”
次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北镇抚司所在的东城。
诏狱位于衙门深处地下,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霉烂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沈月英换了身朴素的青布衣裙,跟在陆炳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走过黑暗曲折的甬道。而甬道两旁不时传来压抑的惨哼、铁链拖地的声响,某些牢房深处传来,甚至传来凄厉的惨叫让人听得不由毛骨悚然。
汪汝贤被关在最底层一间特殊的牢房,四壁皆是坚硬的花岗岩,只有一扇尺许见方的铁窗透气。
他坐在干草堆上,镣铐加身,比起路上,显得憔悴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慑人。
见陆炳带着沈月英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陆大人,沈姑娘,真是稀客。怎么,是来送汪某上路的,还是……有事相求?”
陆炳冷哼一声,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自己则退到门外等候,只留沈月英一人在内。这是沈月英要求的,她有些话想单独与汪汝贤说。
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沈月英在汪汝贤对面三步外站定,她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百日眠的解药,除了宫中和天涯海角那三味主药,可还有其他法子,或更快的获取途径?”
汪汝贤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
他语带嘲弄地道:“沈姑娘,你我是敌非友。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你想活,至少,你想死得更有价值些。”沈月英平静地重复着上次的说辞,目光却更锐利,“我可以再给你一个理由。你若提供有用的线索,救得元汴,我或许可以设法,让你在最后的供词中,少牵扯几个你在意的人,比如……你在泉州老家那个刚满月的小孙子。”
汪汝贤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猛地向前一扑,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怎么会知道?!”
沈月英不为所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汪老板,你纵横半生,仇家遍天下,岂会不给自己留条血脉后路?你在泉州的原配夫人早逝,可七年前,你在漳州别院收的那个唱南曲的姑娘,后来去了哪里?她腹中的孩子,又去了哪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月英顿了顿,又道:“你那些账册里,夹着一页漳州别院的日常用度,其中有一项是‘滋补安胎’,这项支出持续了数月。这么明显又奇怪的事由,怎能不让人好奇?顺着这条线,总能查到些东西。”
汪汝贤死死盯着沈月英,胸膛剧烈起伏,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良久后他颓然坐倒,哑声道:“沈月英,我小看你了。陆炳有你相助,如虎添翼。”
“过奖了。我只问一句,换不换?”
汪汝贤沉默,似在剧烈挣扎。他低下头,思考着:一边是能送元汴上路、看着这些人失声痛哭、痛苦不已,甚至还可能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另一边是自己骨血能活下来。
“我怎么信你?”他声音干涩。
“你只能信我。”沈月英毫不退让,“或者你可以赌一赌,那些被你牵连、自身难保的盟友,会不会帮你保住这点血脉。你别忘了,罗老三、陈老爷子是怎么死的。”
这话击中了汪汝贤的软肋,给他带来极大的恐惧。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好,我告诉你。”他缓缓道,“百日眠确需那三味主药化解。但宫中缺药,并非虚言。成平二年后,皇上潜心玄修,对各地贡物多有减省,云南、天山道远难行,贡奉便日益稀少。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中缺,不代表别处没有。京城西郊有座华阳观,观主玉阳真人早年曾游历天下,精于丹道,据说收藏颇丰,或有你们所需之物。另外,城南永昌票号的大东家,姓霍,做南北货起家,与关外、云南马帮交情匪浅,门路极广,或许也能打听。这是我能想到最近、也最有可能的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