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头，露出半边脸颊，目光扫过众人。

沈月英冷声道：“陈公公、王太医，你们是奉命来查案，还是来杀人的？若元大人因你们擅闯惊扰、延误治疗而死，这责任你们担得起么？皇上若问起，你们如何交代？是说他陆府私炼禁药，还是说你们东厂逼死功臣？”

这话一出，陈洪脸色立刻变了。

他今夜确实奉了张永之命前来，一为查探陆府虚实，二为伺机破坏解毒。若能抓住陆炳私炼禁药、图谋不轨的把柄，自是更好。可他万没料到，沈月英一个女子，竟会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对抗。

元汴若真死在今夜，死在东厂闯入之时，那便不是寻常的病故或毒发，而是被活活逼死。

一个在江浙立下大功、救回宗室、擒获巨寇的锦衣卫，被东厂逼死在锦衣卫指挥使的府中——这消息若传出去，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届时皇上震怒，张永也未必保得住他。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陈洪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咱家是奉旨查案，绝无恶意。你且放下刀，有话好说。王太医在此，元小旗身上的毒，正好可以诊治。”

“不必。”沈月英断然拒绝，“玉阳真人给的方子，民女信得过。王太医若真有济世之心，便请退到院外等候。待民女为元大人行针用药完毕，自会开门请诸位查验。若这屋内有一件违禁之物、有一桩不法之事，民女甘愿领罪。但此刻，谁也别想进来。”

她手中的刀又紧了半分，元汴咽喉处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陈洪眼角抽搐，他看得分明，这女子是认真的，她也真敢下手。

场面一时僵持。

陆炳趁机上前一步，沉声道：“陈公公，你也看到了。沈姑娘为救同伴，一时情急，本官可以担保她绝无恶意。不若这样，你与王太医，还有这两位档头，可进院中监督，但请莫要进这静室，以免惊扰。待治疗完毕，本官自会开门，任凭查验。如何？”

陆炳这是给了陈洪台阶。陈洪心念电转：如果硬闯，逼出人命，那便是得不偿失；退一步，他们在院中守着，这药炼成也还需时日，他们总有机会。且看这女子能撑到几时。

“好，咱家就给陆大人这个面子。”陈洪皮笑肉不笑，“不过这院子，咱家的人得守着。这药炉咱家也得看着。王太医，您受累，盯着些，看看这药炼得可合规矩。”

王御医忙应了。

陈洪一挥手，东厂番子退到院中，却将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自己与王御医、两名档头，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静室门窗。

陆炳暗松一口气，对沈月英使了个眼色，也退到院中，与陈洪对峙。

静室内，沈月英听着门外动静暂歇，握刀的手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掌心已满是冷汗。

她这一招是行险，赌的是陈洪不敢真逼出人命。现在她赌赢了，暂时争得了时间。

可接下来呢？药还需煎熬两日，行针用药更需九日。这十一日，如何在东厂眼皮底下熬过去？

她轻轻移开元汴咽喉处的短刀，小心地将他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方才情急之下，她下针只为做样子，穴位并不深，也无手法可言。好在元汴昏迷，未曾察觉。

沈月英重新为他掩好衣襟，这才走回药炉边添了块炭，将火调得更稳。

炉中药汁已十分浓稠，距离成膏只差最后火候。她必须在这两日内，将玉阳真人所授的针法彻底掌握，不能有丝毫差错。

接下来的两日，是沈月英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也最煎熬的四十八个时辰。

她丝毫不敢合眼，一边盯着药炉火候，一边对照针法图谱，在自己手臂、腿脚上反复练习下针的深浅、角度、捻转手法。

起初还有些生疏，会扎出血珠，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擦去血迹继续。到后来，手法渐稳，认穴渐准。

院外，陈洪等人也守得焦躁。这几日日头毒得很，夜间又发凉。几个养尊处优的太监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可沈月英和陆炳寸步不让，他们也只能硬撑。

王御医倒是尽职，不时凑到窗前，透过缝隙观察炉火和沈月英举动，回报陈洪：“确实是在炼药，手法……似是道家的路子。”

陈洪心中疑窦更深。这道家方子从何而来？莫非真的是玉阳真人？他们没说谎？可那老道与宫里有些渊源，怎会违背他们的意思轻易赐药？这沈月英，看来颇有门路啊。

煎熬到第七日深夜，药汁终于熬成浓稠膏状，色泽深褐，异香内敛。沈月英按方将药膏盛入九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中封好。

第一阶段的煎熬，总算完成。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解毒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