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日复一日,每日子时用药,行针。元汴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吐出的淤血一日比一日颜色浅,精神却始终昏沉,只在剧痛时短暂清醒,模糊地看沈月英一眼,便又陷入黑暗。
沈月英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可那眼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亮。
到第五日,元汴吐出的血已转为暗红。王御医诊脉后,对陈洪低声道:“毒性已去大半,经脉渐通。若后四日顺利,或可痊愈。”
陈洪心中震撼,更觉不安。元汴若真被救活,陆炳麾下便又多一员干将,于他们的大计更为不利。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破坏。
第七日,发生了一桩意外。
那日夜深,沈月英刚为元汴行针完毕,正在收拾金针,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猫头鹰的啼叫。
沈月英心中一动,这是暗号。这是他们进京前,文若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文若一直在外暗中查探,若无要事,绝不会冒险在此刻联系。
她不动声色地吹熄了灯,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夜色中,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滑入院中,避开了东厂暗哨,黑影正是文若。
“沈姑娘,长话短说。”文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查到了。陈洪背后确实是张永,张永与南京守备太监,还有朝中几位侍郎、御史,结成一体,利用盐引、漕运,贪墨巨万。
“汪汝贤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人,如今汪汝贤倒台,他们怕被牵连,便要斩断所有线索。罗老三、陈老爷子是第一步,阻挠元兄解毒是第二步。他们的第三步,恐怕要对陆大人和那些账册原件下手了!”
“账册原件在陆大人手中,已经被陆大人妥善安置,他们如何下手?”沈月英急问。
“明抢自然不能,但可以偷,可以换,甚至可以……让保管账册的人消失。”文若声音发沉,“我买通了一个在张永外宅当差的仆人,听说张永近日频繁与北镇抚司一位姓冯的镇抚使密会。那冯镇抚使,是管着绝密库钥匙的三人之一。另外,他们还在找一个人。”
“谁?”
“刘疤子。”文若道,“那日快活林逃脱的刘疤子手中,还有一本真正的总账,记录了张永一党这些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比汪汝贤那本更详尽,也更要命。刘疤子原是张永早年安插在扬州的心腹,后来见利忘义,偷偷誊抄了账本,想作为保命符。如今张永要灭口,刘疤子便带着账本藏了起来。张永的人正在京城撒网搜寻,据说……已有线索。”
刘疤子!总账!沈月英心头剧震。若那本总账落入张永手中,一切证据都可能被销毁。若落入己方手中……
“可知刘疤子藏身何处?”
“只知在城南一带,具体不明。但张永的人盯得很紧,我们的人也在找。沈姑娘,你这边还需几日?”
“最快还需两日。”沈月英算着,今日是第七日,解毒需九日。
“好,我继续追查,你务必保住元兄。三日后,无论解毒是否完成,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张永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文若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月英关好窗,心潮起伏。
张永的触角果然已伸到北镇抚司内部,连绝密库都不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拿到那本总账,必须在张永销毁一切证据前,给他致命一击。
可元汴这里……她回头看向榻上昏迷的人,心中揪痛。解毒正在关键时刻,绝不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英在极度的焦虑与疲惫中度过。她既要全心应对元汴的解毒,又要分心思索文若带来的消息。
到第八日夜里,元汴吐出的血已转为鲜红,脸上的青黑之气几乎褪尽,呼吸均匀绵长,竟在行针后沉沉地睡去,不再有痛苦的挣扎。
王御医诊脉后,惊叹道:“奇哉!脉象平稳有力,毒性十去其九。明日再用一次药,行最后一次针,当可尽除余毒,只是身体虚耗过甚,需长期将养。”
希望,就在眼前。沈月英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九日,子时。
她将最后一份药膏化开,喂元汴喝下。沈月英手持金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凶险的一关,需以金针引导最后的药力,冲开被毒性侵蚀最深的心脉淤塞,稍有差池,便是心血逆冲,立时毙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所有练习、所有图谱要诀在心中过了一遍。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彷徨,只有一片坚定。
下针。
第一针,膻中穴,针入,捻转。元汴身体微颤。
第二针,巨阙穴。针入,提插。元汴眉头紧蹙。
第三针,神藏穴……沈月英全神贯注,手法如行云流水,竟比前几日更加沉稳精妙。连在窗外窥视的王御医,也看得暗自点头。
最后一针,鸠尾穴。此穴乃心脉要冲,下针需极慎。沈月英屏住呼吸,手腕稳如磐石,缓缓刺入。针尖触及穴位的刹那,她以特殊手法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