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压到祠堂门前时,灰还在飘。
祠堂偏殿的烟贴着梁木往外钻,傅云亭的名帖被萧霁川夹在指间,纸边沾了水,软塌塌垂着。
沈蘅君听见那句“当年为何替赵祁批了三日假”,指腹在平安钱旧磕痕上压了一下,铜边硌进肉里,疼意反倒把脑子磨清了。
傅云亭选得真准。火未灭,证未封,内廷的人到门口。再把王氏牵进十年前赵祁失踪,定远侯府今晚每一句辩解,都能被写成“畏罪狡饰”。
她心里把账拨了一遍。傅云亭敢带内廷公公来,手里必有一张能过宫门的帖子;他不进来,也能让侯府拒客失礼;他进来,祠堂灰、王氏、赵祁,全会被他顺手串成一条线。眼下不能拦人,也不能让他看见西库封存的细处。
沈蘅君抬头看王氏。
王氏站在祠堂门槛外,帕子里包着断佛珠,手背被灰蹭脏了一块。她没看傅家的名帖,只看沈蘅君肩头渗出的暗痕。
“你回西厢包伤。”
沈蘅君轻声道:“母亲,伤能等,傅云亭不能等。他若要看我慌,今日怕要白跑。”
王氏把断珠交给桂嬷嬷,理了理袖口,朝萧霁川点头:“萧大人,祠堂走水,牵涉大理寺案。来客若入府,请从正门登记,人名、时辰、随从数,一项别少。”
萧霁川把名帖递给少年杂役:“去正门。告诉门房,大理寺在场,拜客可入,随从留外。内廷传话的人,单独请。”
少年杂役接过名帖,脚刚要迈,又回头看沈蘅君:“沈姑娘,若傅三公子非要带人硬闯呢?”
青黛把食盒往怀里一抱:“那你就问他,安国公府来慰问是带耳朵的,还是带腿踩证物的。”少年咧了咧嘴,转身跑了。
柳姨娘跪在台阶下,脸上的灰被泪冲出两道痕。沈蘅芷扶着她,手心按在她臂上,指尖陷进衣料。
沈蘅君走到柳姨娘面前:“姨娘方才说,信上提过二妹妹会多一张供词。”
柳姨娘抬起脸,喉咙被烟熏哑了:“大姑娘答应过,天亮前不送二姑娘进大理寺。”
“我答应的是今晚。”
“天还没亮。”
“所以姨娘最好趁天黑,说点值钱的。”
沈蘅芷抬头:“姐姐,姨娘已经说了东梁第三块瓦。你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沈蘅君看她一眼,声音仍旧平:“二妹妹若想替姨娘省话,可以先说翠叶去哪儿了。”
沈蘅芷的手从柳姨娘臂上滑下半寸:“我怎会晓得?”
“那就听姨娘说。”
柳姨娘喘了两下,像喉咙里塞着湿灰:“那封供词,妾身没见过。信里只写,二姑娘若不安分,供词会递到傅三公子手里。上头有二姑娘按印,有翠叶作证,说……说海棠簪是二姑娘亲手交给妾身,让妾身藏进采买旧账里的。”
沈蘅芷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嘴唇张了张,却没吐出话。
青黛气得差点把食盒掀了:“这也能按印?二姑娘又不傻,谁没事给自己脖子上套绳。”
柳姨娘看着沈蘅芷,声音更哑:“傻的是我。沉香珠送来那日,包里夹了半张纸,说只是给傅家回礼留个收凭,二姑娘按的是收香的印。”
沈蘅君的指尖停在袖口里。沉香珠、翠叶床下小包、傅家青线、旧签押纸。原来那包东西不单为栽翠叶,也为攥住沈蘅芷。傅云亭这人做局,连“被利用的人会反悔”都算进去了。这样的对手,才麻烦。
她抬眼看向沈蘅芷:“二妹妹,收香的纸,你可还留底?”
沈蘅芷咽了一下:“傅家小厮说,按了印便带回去入礼账。我当时……”她停住了。再说下去,就是承认她私收傅家小厮递来的香。
王氏的脸沉了:“谁递的?”
沈蘅芷垂着头:“灰帽小厮。袖口缝青线。”
青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青线是他们安国公府的门牌么,哪儿都有。”
沈蘅君看向萧霁川。萧霁川已经让案吏记下:“此供词若在傅云亭手里,他今晚带内廷人来,未必只为问王夫人。他要逼你们在祠堂火案里先处置柳氏和沈二姑娘。一旦内宅自乱,名册状便有了旁证。”
王氏问:“旁证?”
“侯府为遮旧部名册,先逼庶女,后烧祠堂。街上会这么传。”
沈蘅君抬手按住肩头,布料下湿热一点点扩开,她却没挪开手:“萧大人,傅云亭带来的公公,能问几句话?”
“能问,不一定答。”
“那就让他答该答的。”
萧霁川看她。沈蘅君把食盒从青黛怀里接过,递给桂嬷嬷:“这盅参汤,帕子,碎瓷,半月戒印,香灰青泥,全按祠堂火案封。柳姨娘暂押王氏院,不进大理寺,不回自己院。二妹妹回西厢,不见外客。”
沈蘅芷抬头:“姐姐,你要拿我换什么?”
沈蘅君停了停:“换你今晚闭嘴。”这句话落得干脆。沈蘅芷脸上那点倔硬裂开一条缝。她扶着柳姨娘的手松了,又很快抓回去。
柳姨娘反倒笑了一声:“大姑娘果然会做买卖。”
“姨娘教得好。您拿二妹妹的命跟人讨价,女儿看多了,也学会了半成。”柳姨娘嘴唇动了下,没再出声。
正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先是靴底踏过湿砖,再是门房压着嗓子的通报:“安国公府三公子到。”
火后的祠堂门前,所有人都往两旁退了半步。水桶被挪到墙根,湿被堆在香房外,灰烟被夜风吹得一歪,正好扑向来人。
傅云亭穿着月白长衫,外披素青斗篷。衣摆没沾泥,鞋面干净得过分。他身侧站着一个穿内廷青褐衣的中年公公,手里拢着拂尘,鼻翼皱着,显然嫌这地方脏。
傅云亭进门先看王氏,再看祠堂烧黑的梁,最后目光落到沈蘅君肩头:“蘅君妹妹受伤了?”
沈蘅君没接他的关切,只行了半礼:“傅三公子深夜来得快。前院报走水到如今,半盏茶都没满,国公府的车马却到了侯府门口。看来贵府的马,耳朵比常人灵。”
青黛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忍住。
傅云亭神色稳稳的:“城中有人传侯府祠堂走水,内廷刘公公正奉差路过安国公府,听闻定远侯府牵涉旧部名册,忧及旧勋声名,便同我一道来问安。”
那刘公公抬起下巴,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拇指摩挲着尘柄:“咱家奉司礼监传话,今夜只问一句。王夫人,当年赵祁替军器监运旧料失踪前,听说你批了三日假,可有此事?”
王氏还未开口,沈蘅君先向萧霁川看了一眼。萧霁川站到半步前:“刘公公,祠堂走水案由大理寺现场封证。内廷若问十年前军器监旧料,可出司礼监关防文书。”
刘公公眼皮往下一搭:“萧少卿,咱家传的是话,不审案。”
傅云亭跟着温声道:“萧大人不必多虑。王夫人一句有或无,便能免去外头许多猜测。”
沈蘅君把袖中平安钱松开,指腹留下一道红印。一句有,王氏牵进赵祁;一句无,若旧账里有批假记录,便是当场撒谎。傅云亭把路铺得窄,窄到只能摔下去。
她忽然开口:“傅三公子,刘公公问的是母亲批假。你为何替外头猜测着急?”
傅云亭看向她:“我与定远侯府毕竟有议亲之谊,不忍见侯府遭谣言所累。”
青黛在后头小声嘀咕:“那您可真会疼人,专挑伤口撒盐,还怕盐不够细。”
刘公公拂尘一抖:“放肆。”
沈蘅君回头:“青黛,退下。”青黛立刻闭嘴,抱着空手站回桂嬷嬷身旁。她脸上写满不服,脚倒很听话。
沈蘅君再看刘公公:“公公恕罪,丫鬟粗笨,不懂内廷问话规矩。只是我也有一问,内廷传话,只问王夫人,还是也问傅三公子?”
刘公公打量她:“沈大姑娘要问什么?”
“傅三公子既带公公来,想必也愿替公公解惑。今夜大理寺刚在西库窗下封到旧库铜钉一枚,旧账纸一片,上刻赵祁字痕。傅三公子人在外头,却先问母亲批假。敢问,傅三公子从何处听来赵祁之名?”
傅云亭没急着答。祠堂前的水从瓦檐滴下来,落在他鞋前三寸处。他垂眼看了一下,往旁侧挪了半步。沈蘅君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冷笑——鞋干净,路也干净。傅云亭连灰都不肯沾,却要替侯府披一身脏水。
傅云亭抬起头:“赵祁二字,钉墙状纸里已有人议论。沈姑娘不该问我。”